那些暗紅色的光紋正從他腳邊流過，沒有繞開他，也沒有刻意經過他，只是均勻地流過他站著的那一小片區域，像是一條河流經過一塊固定在河床上的石頭。
他感覺到自己的腳尖正在微微發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站著的這片石面下方緩慢地流動著。
那些光紋正在緩慢地收攏，它們從平臺邊緣開始向中心回縮，像是退潮的水面，經過的地方留下已經恢復成原樣的黑色石面。
它們經過那些還站著的人腳下時沒有停留，經過那些已經倒下的人身邊時也沒有停留，只是緩慢地經過，然後收了回去。
年安站在祭壇邊緣，暗紅色的天光正在緩慢地褪去，從深紅變成灰紅，從灰紅變成一種正在接近灰白的過渡色。那些曾經沿著黑色石面流淌的光紋已經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幾縷正在緩慢遊動的暗色細線，從邊緣向中心收縮，像是退潮時最後幾道正在遲疑的水痕。
祭壇上的空氣正在從那種被全域壓制鎖住的沉重狀態中逐漸鬆弛下來，像是一根繃緊了太久的弦正在被人緩慢地擰鬆。那些曾經被壓制的風聲正在重新回來，極輕的、從平臺邊緣掠過的氣流聲，像是這座祭壇正在緩慢地恢復正常。
灰白色的天光從裂隙的方向漏進來，均勻地灑在黑色石面上，把那些正在消退的暗紅色紋路襯托得更加微弱。年安的衣襬在天光變化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被風吹動過，像是空氣本身也在祭壇上方安靜下來，以同一種節奏等待著他轉身。
他身後的平臺上站著的人已經不多了。
謝瑤站在人群前列，她的呼吸頻率比平時更慢，像是在重新計算自己的餘力還剩多少。韓毅站在更靠左的位置，那件長條狀包裹的一端還握在他手裡，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正在用持續的握持來穩固自己的姿態。阿列克謝站在更遠處，武器還放在腳邊，沒有收回，他的視線低垂著看著地面，像是在檢查石面上那些正在消退的光紋殘留的痕跡。陳露站在隊伍偏後的位置，手指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
那些正在進行防禦或警戒動作的玩家也在緩慢地調整自己的狀態——有人正在放下一直舉著的手臂，有人正在把刀收回鞘裡，刀鋒在石面上擦出一道極輕的聲響；有人正在放下盾牌，盾牌底部接觸到黑色石面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有人正在緩慢地蹲下來，把已經脫力的膝蓋重新找到支撐的位置。
那些聲音在空曠的平臺上零零散散地響起，隔一段時間才出現一個，像是一個正在被拆解的陣型正在緩慢地解體。
年安背對著他們，沉默在那道灰白色的天光裡持續了幾次呼吸的時間。
他終於轉過了身來。
他的動作不快，像是正在從一種狀態過渡到另一種狀態。
他面朝著那些正在等待的人，目光掃過平臺上的倖存者們，從謝瑤到韓毅，從韓毅到阿列克謝，從阿列克謝到陳露，到趙平安，最後落在王明身上。
那道灰白色的天光在年安轉過身的瞬間，忽然變了。
不是漸漸變化的，是像被人用手擰了一下開關那樣，整片祭壇的光線在同一個瞬間從灰白切換成了一種偏冷的暗藍色。那種藍色不深，但很沉，像是一層被壓得很薄的冰面覆蓋在所有人的視野上方。
風停了——不是古戰場那種“風停了”的安靜，是更加徹底的、像是連空氣本身的流動都被鎖住了一樣的停滯。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極近的地方，像是貼著耳膜內部在響。
謝瑤是第一個察覺到自己視線邊緣出現異樣的人。她的餘光捕捉到了一些正在緩慢移動的輪廓——那些輪廓不是從祭壇邊緣出現的，它們是在她的視線邊緣“長出來”的，像是正在從她的視野盲區向外擴張。
她轉動視線試圖去捕捉它們的時候，那些輪廓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比之前更模糊了。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改變了一種存在的方式，像是正在適應她的注視。
她聽到了一些聲音，像是正在從某個她無法定位的方向傳來的低語。
那些低語的內容模糊不清，音色各異，像是正在同時從多個方向向她湧來，正在以各自不同的節奏填滿她周圍的空氣。
韓毅在謝瑤視線出現異樣的同時感覺到了某種更加直接的觸感——他手中的包裹正在變輕。
那不是他在放鬆握持的“變輕”，是他能感覺到包裹裡的重量正在以一種均勻的速度消失，像是有一種無形的手正在從他手中緩慢地剝離他能夠感知到的重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到自己的指節正在泛白，正在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失去血色，像是正在被某種力量抽走溫度。
他鬆開手又攥緊，感覺到那層正在變輕的重量正在恢復——不是完全恢復，但正在緩慢地回到他的感知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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