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額頭撞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的身體沒有立刻停止移動，而是沿著桌面邊緣滑落下去，先是肩膀，然後是手臂，然後是整個人側倒在椅子旁邊的地面上。
他的手在倒下的過程中從桌面上滑過，帶落了一兩樣小物件，它們落在地板上的聲音被周圍的嘈雜覆蓋了。
他蜷縮在地面上的姿態，像是一個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的人，正在緩慢地完成最後的沉沒。
他沒有再動，攤主也沒有再看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那名玩家留下的位置，似乎在等待一個他已經預料到的時刻的到來。
片刻之後，那名玩家所在的那一小片地面開始發生變化——深色木地板表面上浮現出一層極其細微的、像是正在緩慢流動的紋理，從那名玩家的身體周圍開始向內收攏，像是有某種東西正從地板底下甦醒，沿著木紋的走向向著中心匯合。那些紋理的形態不是固定的，它們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穿過木地板表面的縫隙，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周圍木紋更暗的色調，隨後逐漸收窄、消散，重新融入木紋的紋理之中。
那名玩家的身形在地板上變淡，逐漸消失，像是被木地板本身的表面接納了進去。
林悠悠站在年安的側後方，沉默著看完整個過程。
等到那名玩家的身體完全消失在地板表面之後，他才開口：“像這樣的就代表他賭到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押了。”
年安的視線仍然落在那一小片已經恢復平整的地板上：“……那些東西會去哪裡？”林悠悠說：“會回到賭坊裡，變成賭坊的一部分，地板、牆壁、燈盞……籌碼，他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有什麼感想？”
年安沒有接話，他站在那根立柱的暗影中，看著那一小片已經看不出任何異常的地板，周圍的聲音還在持續著——骰子落進容器裡的清脆碰撞聲、物品被推過絨布的短促摩擦聲、有人在壓低聲線交談的模糊語氣——那些聲音在經過他所在的區域時，像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繼續朝著遠處的方向移動。
他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林悠悠跟在他身後，保持著那兩三步的距離。
在他們經過另一張賭桌時，他看到一個玩家正在快速收起桌面上的戰利品。
他的動作利落而緊湊，像是正在趕一趟他知道不會等他太久的車——他剛剛完成了一輪成功的交換，手邊的物品已經換成了幾件價值不等的物件，正在依次收進衣袋和內袋裡，動作乾淨利落，不做任何多餘的停留。
當他收好最後一件事物，抬頭快速環顧四周，確認了方向，然後從賭桌旁邊側身離開，拐進旁邊的通道里。
那道通道的位置相當不起眼，像是某種偏道出口，和進門的路徑不是同一道——它通向賭坊外的另一條窄巷，和主入口不在同一方向。
他在即將消失在通道口時微微側了一下身，像是要確認身後是否有目光跟上來。
在牆角陰影處站著的兩個人——可能是一直坐在角落的那兩位攤主——的視線始終沒有從他身上移開。
其中一人的目光保持著一種既沒有追上也沒有放過的姿態，它的視線停留在那個玩家消失的方向上，在通道口空下來之後也沒有立刻收回來。
在確認那個方向已經不會再出現新的動靜之後，它這才緩慢地收回視線，像是不急不躁地轉向了賭坊裡剩下的其他方向。
它的表情在收回視線的過程中沒有明顯變化，但那道目光從消失的通道口重新回到賭坊內部的過程中，像是劃過了一道看不見的弧線，最終停在了另一張賭桌上的玩家身上。
它重新在那裡落定，像是一道已經完成了對離開物體的跟蹤、正在等待下一個目標進入視野的訊號。
年安穿過幾根立柱之間的空隙，走到一處光線更為暗淡的轉角時，又看到了一幕。
一個玩家低著頭坐在賭桌旁邊，雙肩垂得很低，像是已經在這裡坐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剛剛放開了某樣東西。
他面前沒有籌碼，沒有物品，只有一盞放在桌面邊緣的燈。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聲音極輕，聽不清是語句還是無意義的音節，只能看到嘴唇開合的頻率十分均勻。
他的呼吸在翕動的間隙裡持續著，像是正在用幾乎無聲的方式重複著某種自己也無法完全辨認的請求。
攤主沒有看他，攤主正在把幾件物品從桌面一側移到另一側，動作持續而有序，像是正在完成一道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整理流程。
他身後立著一條細長的陰影，在桌面上劃過，投向那個玩家的方向，覆蓋了他放在桌面邊緣的指尖，停頓了片刻，然後緩慢地移開，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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