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來了一封信。不是紙，是一張浸透血的薄皮，落在碼頭石階上。
王星河撿起來。血已經幹了，字還亮著：「該隱，於此線上。」
他把血紙按在石板上。血滲進賬裡，賬邊那排「自己」多了一道血紅的紋。
血紙背面還有兩行小字，湊近了才看清。一行寫：「老夫活了三千多年，前頭三千年替死人守，後頭一百年替活人記。記到今天，活人記完了，該記自己了。」另一行更小：「南境交給霍爾。霍爾是活人。活人守活人。」
血池那邊，池底確實幹了。一百年，該隱把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放進去，一滴換一筆。池底最下面那層字已經發黑，是百年前第一年落的；最上面那層鮮紅，是今天剛落下的。
一百年放的血，他自己記著數。頭一年，他一天放一次，一次一碗。到第十年改成三天一碗。到第五十年成了一月一碗。不是血少了，是他把血放得越來越慢——慢下來的那一碗，落在池底，顏色反倒比頭幾年深。
池底的字是一層壓一層長上來的。最底下那一層是他最開始寫的數字：一天有幾個活人，一年有幾個活人。寫到後來不寫數了，只寫名。寫到第三千年那年，池底幾乎刻不下，他就往池沿上寫。
「老祖宗。」霍爾蹲下去看那字，「最底下那層還能看清。」
「看不清也不要緊。」該隱說，「底下那層是數的，上頭那層才是人的。」
該隱坐在池沿上。霍爾站在他身後，二十年前還是個在池邊撿骨頭的半大小子。
「霍爾。」
「老祖宗。」
「往後血族的人自己認自己。」該隱說，「不是替死的人認，是活的自己認。你是活人，你守活人。」
霍爾跪下去，膝蓋磕在石地上。該隱讓他起來。
「不是跪老夫。」他說，「自己認自己，就自己站起來。」
霍爾站起來，膝蓋上的土沒拍。他問了一句別的：「老祖宗，你叫什麼。」
該隱沒答。他活了三千多年，族裡人只叫他該隱，那是個號，不是名——這三千年來沒人問過他的名，他自己也不提。他想了想，說：「就叫該隱。老夫認的名，是這一個。」
霍爾咬破手指，血滴在池底，落在那行字旁邊。新的一行慢慢成形：「霍爾，於此線上。」
池邊這時候還站著別的人。卡斯坦因一脈的旁支從雪地裡趕來，來了二十多個，站在池沿外頭，沒人跪。他們手裡各攥著一小把土，土是從自家院子裡挖的，撒在池底。土落下去，和血混在一處，看著像新翻的地。
兩行血字並排躺著，一行已凝，一行還冒著熱氣。
該隱站起來，走出血池，走到雪地裡。他身上那點血氣散開，散成一團淡紅的光，融進雪。雪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雪地裡多了一團人形的光。
三千年的血神，最後一筆落在了自己身上。
霍爾在池邊站了很久。他把血紙收進懷裡，回到紅石鎮，把那本冊子從頭翻了一遍，翻到最後空白那頁，寫下第一行新的字：南境，霍爾接。
寫完他把冊子合上，走出去，把鎮上那口井的井沿擦乾淨。擦完他坐在井邊，跟一個來打水的老太太說了幾句話，說的是往後南境的活人由他數。
老太太問：「數活人做什麼。」
「記著他們還在。」霍爾說。
老太太提著水走了。霍爾坐在井邊沒動，坐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