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光散後第七天，維瑟來了。
他從梵蒂岡走過來，走了七天，手裡端著一塊石頭。不是教皇那一塊，是他自己在石頭堆邊上撿的。
「你也來了。」王星河說。
「來了。」
「來幹什麼？」
「來認。」
他把石頭擱在石階上。那塊石頭是教皇散進去以後長出來的，這些年維瑟每天擦一遍，擦到它自己會亮。可維瑟說，那不是他的。
這七天他走得不快。頭兩天西陸下雨，他把石頭揣在懷裡，用外衣裹著，自己淋著。第三天過一段海，船家不要錢，說認得他，認得他是替教皇守石頭的那一位。第四天他歇在一個村子，村裡老婆婆硬拉他進屋喝了一碗熱湯，喝完問他要不要按一下自家門口那塊石頭。
「不用。」維瑟說，「老夫這趟不帶石頭。」
第五天起，他一路上遇人就停，說三句：西邊的天不是教皇的；不是任何人的；是每一個人的。有人聽懂了，有人只是點頭。他也不多講，說完就走。
「西邊的天是教皇的。」維瑟說，「教皇散了，光還留在石頭裡。老夫替教皇守了一百年信，守的不是他的天。」
「那是什麼？」
「是自己。」維瑟說，「老夫守信，因為老夫認這件事。認這件事的是老夫。所以『維瑟，於此線上』——認下的是老夫自己。」
王星河看著他。替別人守的人他見過太多，守到把自己守沒了的也多。維瑟不是。
「老夫年輕的時候，替教皇送過一封信。」維瑟說。
「送到哪兒。」
「送到最南邊一個教區。」維瑟說，「路上走了兩個月。走到的時候，收信的人已經死了，埋了。那封信我沒交出去，也沒扔。我一直揣著，揣到信紙黃了、脆了、一碰就碎。」
「後來呢。」
「後來我把它燒了。」維瑟說，「燒的時候我想明白一件事：信是我替他送的，可燒信的是我。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在做。替誰做不要緊，做的人得是我。」
王星河點頭。
「你自己認？」
「自己認。」維瑟說，「老夫回去，告訴西邊每一個人：別替教皇認，自己認。西邊不是一片天，是每一個人的天。」
「要筆嗎？」
「要。」
王星河掏出黑筆。維瑟咬破手指，把血按在筆桿上，筆亮了一下。他沒有把筆尖對著天上那一絲光，而是對著天道走後空出來的那一塊。
「維瑟，於此線上。」
唸完，空著的那一塊多了一點光。不大，極淡，像一塊石頭擱在天上。
「老夫認了。」維瑟說，「是老夫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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