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河守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記不清天數。
這天他低頭看賬邊，發現那排「自己」已經很長了。
東邊天機閣一百筆，南境霍爾一筆，北境石生一筆，西邊維瑟一筆，塔頂陳小六一筆。一筆挨著一筆，都是從底下長上來的，不靠天道，也不靠他。
賬裡那一千零九十五萬筆是他替人認的。賬邊這一排，是活人自己認的。兩排擱在一本賬上，都亮著。
天上那一絲光的底下，也已經乾淨了。
五個「那個人」，第一個散了，第二個認了，第三個散了，第四個認了自己，第五個也自己認了自己。五個全沒了。
他把手從石板上拿開。
「老夫不守了。」他說。停了一下，他又說，「老夫看著。」
不守，不是不管。從前他每天鋪一次認、收一次認，把整本賬翻一遍；如今他把「認」留在賬邊，隔幾日才去碰一次。賬裡那一千零九十五萬筆在那兒躺著，誰也不會丟，誰也不會忘——那些名字是他一筆一筆替人認下來的，認了就是認了，用不著他天天替他們擔心。
他把冊子翻開，翻到最前頭。最前頭那幾頁寫的是剛進塔底時候的事，字跡緊，筆筆用力。他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中間，字的間隔鬆了些；翻到後面，筆畫更平了。一本冊子，比人還誠實。
這些年他記下的東西都不長：某日北境添燈多少盞，某日南境認了多少人，某日西邊有人來按石頭沒留名。他翻到最後幾頁，看見自己寫的這樣幾行——
石橋堡，孩子上塔，看燈，留餅一塊。
東邊，漁家女，寫名，筆畫歪。
南境，老太太，灶兩口。
他合上冊子。窗外海上有船過，桅杆上的燈影從塔門上一晃就過去了。
「從前這海上一條船都沒有。」他說，「如今一天過十幾條。」
說這話的時候他想起自己進塔底的第一夜：塔底只有一盞燈，燈芯是自己挑的；塔外頭沒有一條船，也沒有一盞燈。他那時滿心想的都是怎麼把天上那本賬攪亂。如今他不攪了——天上那本賬還掛在那兒，沒人管，也沒人欠。
「天是散的了。」他說。
「散了好。」火塘裡王遠山說，「散的才裝得住人。」
他把塔底那盞舊燈端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燈罩。菸灰擦掉，火苗透出來，比先前亮得多。老趙送來的那罐油擱在石階上還沒開，他拿起來聞了聞，是北境的燈油，味道里有一星松脂。
「明天換上。」他說，把罐子擱回原處。
他站起來，往東看。東邊天機閣那兒一片淡淡的光自己長著。他往西看，維瑟守著石頭。他往南看，霍爾在數活人。他往北看，石生接了燈。他往塔頂看，陳小六守著燈。
五個頭，一尾，都有人，都自己認了。
他把這五處又看了一遍。看的不是光，是人。
南邊那一筆底下，霍爾把冊子攤在膝上，旁邊坐著個老太太，正給他添熱水。
北邊那一筆底下，石生把牆根那個八歲的孩子抱上臺階，指著燈說：你看，這一盞是你家的。
東邊那一筆底下，寧九把寫壞的那頁紙壓在冊子最底下——漁家女的名字筆畫歪，他留著，沒換新的。
西邊那一筆底下，維瑟把那小截蠟立在石床角上，蠟沒點。他說夜裡冷了再點。
。睡沒，座燈著靠，裡懷回揣石火把六小陳，下底筆一那頂塔
。靠一上框門往，來進罈酒著提劫千厲
」？的長己自邊東，排那邊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