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字還在天上，靠著賬邊那排「自己」。
前四個是怎麼沒的，王星河都記得。第一個散了，散進燈裡；第二個認了，認了也沒散，住進了碼頭小屋；第三個散了，散進賬裡；第四個認了自己，自己滅了。四個都是王遠山去說的——爹在火塘裡一個一個跟它們講：「你認了自己，自己滅。」
第五個沒有。
它自己看著賬邊那一排痕。看了一會兒，動了一下。
「我認了自己。」
這一句是它自己唸的，不是王遠山唸的。唸完，它散了。散成一片極淡的光，像雲，往上飄，飄到天上，散了，沒了。
「滅了。」王星河低聲說。
散了以後，天上靜得像剛掃過的院子。
王星河把塔底的灰掃了一遍，把席子翻過來曬，把賬邊那排「自己」從頭數到尾——一筆沒多，一筆沒少。
「走了。」他對火塘裡說。
「走了。」王遠山說。
「你心裡難受。」
「不難受。」王遠山說，「老夫送過四個，這一個沒送。沒送的那個，是它自己走的。」
東邊天機閣。柳夫子聽說天上那個字自己滅了，問了一句：「誰叫它認的。」
來報的人說：「沒人叫。」
柳夫子把手裡的算籌放下，在門口站了一炷香。回屋以後，他把牆上自己那個歪名字描了一遍。
南境那邊，霍爾第二天照舊往東走。他不知道天上少了一樣東西，也沒人告訴他。他在冊子上又添了一行名字。
三個地方，三種活法，在同一天裡各做各的事。
王星河這天沒坐下來。他在塔底走了一圈，把四件事做完——添油、鋪認、收認、聽，然後把黑筆冊翻到前頭，把前四個的字重看了一遍。
第一個：散進燈裡。第二個：認了，住碼頭小屋。第三個：散進賬。第四個：認了自己，自己滅。
四行字，四種走法，每一行都是王遠山的手筆。他往後翻，翻到空白頁，看了很久，然後把冊子壓在火塘邊。
夜裡下了一場雨。雨打在塔頂，聲音從窄口漏下來，細細的，像有人在上面篩東西。
他把那盞燈挪到不漏雨的地方。挪的時候他想起，天地間那道縫這些日子沒有動靜，守門的姑娘每天照舊上去數光，數出幾線就報幾線，不多不少。
「門也歇著。」他說。
他坐在席子上聽雨，聽到後半夜。雨停以後，塔門外的地上積了一小汪水，水裡映著塔頂那一線天光，亮得比天還亮。
第二天早起，那汪水乾了，印子還在。他蹲下去看那個印子，看了一會兒，把土按平。按完站起來，膝蓋有點響——二百零六歲的人，蹲下去要慢，站起來也要慢。
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回到石板上坐下，把賬攤開，重新開始點名。
點到中間他停了一下。賬裡有一筆在動——不是壞，是那一筆底下的人家今天在辦喜事，字跟著人氣往上浮。他看了那一筆一會兒，接著往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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