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運盟之後第三十天，東邊來了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它從海上飄過來，飄了七天，到塔門口。淡得像一片雲凝成了人形，裡頭有一雙眼睛——不是光的眼睛，是人的，一百雙疊在一處。
「你是東邊的天。」王星河說。
「是。」
它是天機閣門廊上那一排「自己」凝出來的。一百個人自己認自己，認了一百年，認出一片光，那光在天上長成了個人形。
它從海上過來的時候被一條漁船看見過。船上的老漁夫後來說，那天海上有個東西在走——不是人，也不是船，是一個淡淡的影子，走得比船穩。老漁夫把網收了，對著那影子喊了一聲，問它是誰。它沒答，接著往西走。
它來的那七天，塔底的事照常做著。
厲千劫頭一天就覺出來了。他在碼頭站了一夜，第二天說：「東邊來的，不兇。」
顧紅衣在臺階上等著，手按在劍上，問王星河要不要斬。
「不斬。」王星河說，「它不是來搶東西的。」
「那它來做什麼。」
「來商量的。」
厲千劫笑了一聲：「老夫活了這麼久，頭一回見著天來跟人商量。」
第三天夜裡火塘裡的王遠山亮了一下。他說：「星河，那東西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王遠山說，「它不是天道的賬房，也不是『那個人』，它是一片光長出來的形。它自己都不知道要什麼，所以它才想合——它還什麼都沒有，合起來顯得多。」
王星河把這話記下了。
「老夫來跟您說話。」它說，「您是塔底的天，老夫是東邊的天，西邊還有一個天。三個天，不能老各守各的。」
「怎麼就不能？」
「天道歇了，天上空了。」它說，「空著得拿三個天填。三個天各守各的，填不滿。得合。」
「怎麼合？」
「互相認。」它說，「您認老夫，老夫認您；您認西邊的，西邊的認您。三個天互相認，認了就是合。合了，天上就滿。」
「你有名字嗎。」王星河問。
那光停了一下。
「沒有。」
「那一百個人，知道有你嗎。」
「不知道。」它說，「他們在牆上按手印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他們自己。老夫是從他們那兒長出來的，不是他們認出來的。」
「那你抬起來的那一個天，是誰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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