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東邊的。」
「是東邊的，就不是那一百個人的。」
那光沒接話。它站了一會兒，淡下去，散成一百道極細的光，一顆一顆往東邊飄。
東邊那片天暗了一分，可沒滅。一百點光在東邊的天上，各自亮著。
「各自亮著，才是每一個。」王星河說。
顧紅衣那天夜裡上了塔頂，往下看東邊。塔頂風大，陳小六給她挪了個背風的地方。
「散了。」她說。
「散了才對。」陳小六說，「合起來是一整塊布，散了是一粒一粒的米。布只能蓋人，米能下鍋。」
顧紅衣沒接話。她看了半夜，下樓前問了一句：「它們散在東邊的天上，會不會自己又湊到一塊兒去。」
「湊到一塊兒，就不是它自己了。」
它散開以後，東邊天機閣裡出了一件小事。
第二天早上，閣裡的人發現門廊底下那面牆上多了一些很細的痕跡——不是手印，是那點光落下來壓出來的淺印，一個挨一個，正好一百個。有人拿尺量了量，一百個印子排得整整齊齊，中間的空隙一樣寬。
「這算什麼。」有人問。
「算它回去過一趟。」柳夫子說。
那天夜裡東邊有個值夜的推演師抬頭，看見一點光。那點光很小，就在他自己那個歪名字上頭停了一會兒，往別處去了。
「剛才那是什麼。」旁邊有人問。
「不知道。」柳夫子說，「我看著像我自己的。」
他低下頭接著算他的案子。那點光之後沒再回來。
王星河在塔底認了一下。賬邊那排「自己」沒變——還是那些筆，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對了。」他說，「合不上，才是對的。」
他把黑筆冊翻開，把這件事記了一筆。記的不是東邊來的那東西，是他說過的那句話：天是每一個，不是三個。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又添了半句：三個也是每一個。它們要是各自認自己，就不必合成一個。
添完他把冊子合上。厲千劫那天夜裡坐在石階上喝酒，喝到一半抬頭問：「東邊那東西要是再來一趟呢。」
「再來，老夫還是這句話。」
「它要是不聽呢。」
「它聽不聽，不礙老夫的燈。」王星河說。
厲千劫點頭，接著喝。
後來的幾十年裡，東邊來的那東西又來過渡兩回。每一回都站在塔門外，說的還是那件事：三個天，合了吧。王星河每一回都回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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