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老漢站在井邊想了半天，說：「那老夫明天去按一趟。老夫念老夫自己的名。」
他把黑筆還回去，轉身往西走，走了三步，沒回頭。
天上多了一點光。東邊那一百點，西邊這一點，各自亮著，誰也不挨誰。
維瑟回西邊過海那一段，坐的是老司鐸的船。他坐在船尾，懷裡抱著那塊石頭。
「你還抱著它。」老司鐸說。
「抱著。」維瑟說，「它不是誰的，可它是老夫擦了一輩子的。」
「擦一輩子算不算認。」
「算。」維瑟說，「擦的時候，老夫心裡想的是老夫自己要守。」
海上有風，七盞燈掛著，一盞也沒滅。
回到梵蒂岡，他把事情交給了老司鐸。老司鐸那一陣正守著石頭堆，一天擦一遍。聽完他沒說話，只把手按在石頭上，唸了一句：「老司鐸，於此線上。」
這是那塊石頭上頭一回按上守石頭的人自己的名。
從那天起，西邊按石頭的人排的隊比先前長了一倍。不是因為教皇，是因為他們聽說：念自己的名，也算。
頭一個來的是個修女，五十來歲，在院裡洗了三十年石頭縫裡的土。她按手的時候沒請教皇，也沒請聖者，報的是自己的名。唸完手抖了半天，站在那兒不動。
「怎麼了。」後面排隊的人問。
「沒什麼。」她說，「老夫念自己，頭一回沒覺得是在替誰念。」
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說：「石頭還亮著。亮的是老夫的手印。」
塔底這邊，王星河送維瑟出門，回身坐下。他把掌心的「認」往賬邊送了一寸，看著那排「自己」多出一點西邊的亮。
「第五個地方，也算認了。」他說。
「他認的是他自己。」火塘裡王遠山說。
「嗯。」
「這一趟他走了十幾天。」王遠山說，「替人守了一輩子的人，最難的就是承認自己那點東西是自己的。」
「他承認了。」
「所以他回去要講給一堆人聽。」王遠山說，「講給別人聽，比認給自己難。」
王星河往火裡添了根柴，沒接話。
維瑟走後第十天，西邊來了第二個人——不是來認的，是來問的。一個西境的鐵匠，走了半個月，站在塔門外問：「那位老前輩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一句。」
「說西邊的天是每一個人的。」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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