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河醒了。命全了。二百零六歲。
天上乾淨了。他一個人坐在塔底，看著石板凹裡那本賬。
賬亮著，比從前都亮。他把手按在石板上，把一縷「認」鋪上去。賬裡一千零九十五萬筆認齊齊應了一聲，又靜下去。
他守了十天。
第十天，他認到一樣東西，手停住了。
賬裡多了一道痕。極淡，像一口氣呵在冷石頭上。它不在一千零九十五萬筆裡頭——在賬的邊上。
那道痕上寫著兩個字：自己。
王星河把「認」往那道痕上送。碰上去，痕不動。不躲，也不應，不像「那個人」碰到「認」要叫、要認出燈來。這道痕就像本來就在那兒，只是他今天才看見。
他把「認」收回來。
「不是天道寫的。」他低聲說。天道歇了。「不是老夫寫的。」他也沒寫過這一筆。「不是『那個人』寫的。」那個人只會寫「那個人，於此線上」，那一筆早滅了。
那是誰寫的？
他沒答案。
他又把一縷「認」送過去，痕還是不動。試了三回，他就不再試了。他不壓，不擋，只是守著，看著。
他守了一百天，守了三百天。那道痕不長，也不走。
守賬是這麼守的：他把「認」鋪上去，一縷一縷，鋪滿一千零九十五萬筆，要半個時辰。鋪滿了，賬就整本亮一下，像有人從裡頭點了一次名；鋪完再把「認」收回來，收回來的時候能聽見那些名字挨個落下去，落得極輕。
他每天做四件事：添油，鋪認，收認，坐在石板上聽。
第三百天，賬裡出了一筆錯。
那一筆在南境，名字寫的是「阿七」。可南境那一年，叫阿七的有兩個人：一對雙生子，哥哥死在凍河邊，弟弟還活著。賬上那一筆認是弟弟的，名字卻寫得含糊，看不出是哪一個。
王星河把「認」停在那筆上，停了很久。
要是從前，他會替它改。他替人認了一千零九十五萬筆，改一個名字算什麼。可這一筆不是他記的——是弟弟自己認上去的。自己認的名，寫錯了也是人家的。
「不改。」他說。
他等著。等了七天，那一筆自己動了：名字底下多出兩個字，「弟弟」。
王星河把那筆認收回來，擱在賬邊那道「自己」旁邊。兩處都亮著，一大一小，誰也不挨著誰。
顧紅衣來過一次。她站在石階上，看他鋪認、收認，看了半天。
「你天天坐著，就幹這個。」
「就幹這個。」
「一千零九十五萬筆。」她說，「你記得住？」
「記不住。」王星河說，「老夫不是記數。是每天點一次名。點完了，知道他們都在，老夫才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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