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
該隱站在紅石鎮的井沿邊。井裡那一塊碎了三千年的東西，碎成名字，碎成線，穿在活人身上。他數了三千年死人，直到王星河來，他才改數活人。
這日他把旁支的小輩叫到井邊。
小輩裡有個叫霍爾的，卡斯坦因一脈，守井人的血。該隱看著他。
「你爺爺數死人。」該隱說。
「嗯。」
「你爹數死人。」
霍爾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你數什麼。」
霍爾看著井。「我數活人。」
該隱沒接話。他想起王星河說過的一句——你數活人，我數死人，我們數的是同一本賬。那句話他記了很久。
「數了幾年。」他問。
「三年。南境旁支裡活著的，我一個一個數過來，一個一個認。」
霍爾抬起手，咬破指尖，往井沿上一按。
「霍爾，於此線上。」
井裡亮了一下。亮的那一瞬，南境旁支裡一個活人的名字亮了，天上也跟著亮了一點。
該隱看著那一點光，看了很久。
「亮了。」他說。
他抬起頭往北看。北邊是塔底。他用星語術往那邊送了一句話。
塔底。王星河認了一下，認到了：南境，霍爾，認了。賬裡多出一筆，安安靜靜擱在南境那一格上。
「南境有人接了。」他說。
他繼續守著賬，沒再看那一筆。
南境這邊，霍爾把手從井沿上收回來，指尖還在滲血。該隱看著他那隻手。
「我數死人三千年。」該隱說，「往後你數活人。死人有人數，活人也有人數。南境不空了。」
霍爾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井。
井裡那條線比方才亮了一層。線亮，井就亮；井亮，南境就亮。
數活人這件事，霍爾的規矩很簡單。他隨身帶一本冊子，冊子不厚，只剩二十來頁空白。他一天走三十里，走到一個鎮子，就坐下來，把人一個一個看一遍，看準了，往冊子上寫一行：名字，住在哪兒，家裡幾口，去年冬天穿的是什麼。
寫的時候不認。寫完了，他才咬一次指頭，往井沿上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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