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手一鬆，坐在凳上，眼睛往地上掉。霍爾蹲下去，把冊子攤開，翻到空白那頁，寫了一行：翠姑，一個人住，灶兩口。
「我不記死人。」他說，「我記活的。你活著的。」
老婆婆抬頭看他。
「那我孫子呢。」
「你孫子的事，我回去跟井邊那位說。」霍爾說，「他數死人。數死人的手裡沒有冊子，可他都記得。」
他把冊子合上，站起來。走出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家家灶上都冒煙，只有那一戶，煙是淡的。
那一夜井邊多亮了一點。該隱站在高處看著那點光，知道底下有人替一個老太太說了話。
該隱站在高處看著。他心裡有筆賬，誰也沒數過：三千年裡，他親手埋的第一個人，是他自己的弟弟。名字他記得，可他從來不在冊子上寫——數死人的，不替死人留名。
「南境不空了。」他低聲說。
霍爾把手從井沿上收回來，指尖還在滲血。他把冊子揣進懷裡，往下一個村走。
雪下起來了。
走到村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婆婆還站在門口，灶上那口鍋冒著一點白氣。
他把冊子又翻出來，看了一遍剛才寫下的那個名字，看完合上。
「你那本子上。」該隱不知什麼時候下來了，站在他身後，「為什麼都只寫一行。」
「一行夠。」霍爾說，「寫多了，就成了我替他們活。」
「你爺爺也是這麼說的。」
霍爾抬頭看他。
「我數死人三千年。」該隱說，「數到後來，最大的毛病是替死人記事。誰怎麼死的、死的時候想什麼，我全記著。記到堆起來，壓得我喘不上氣。」
「後來呢。」
「後來我把那些事全扔了。」該隱說，「只留名字。名字最輕。」
兩個人往井邊走。井沿上結著霜，霜底下那條線還亮著。
霍爾把手貼在井沿上，沒再咬指頭。
「明天我去最東邊那個鎮。」他說，「那邊住了七戶，還沒認。」
「去。」該隱說，「晚一年，就少認一年。」
雪落在井沿上，化得極快。那條線亮在底下，沒人看見，可它一直亮著。
第二天霍爾往東走。走了半天，在一個岔口停下——他不知道該走哪條路。
他站了一會兒，把冊子攤開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空著，只有最上頭一行字，是他爺爺傳下來的：「數到數不動那天，就坐下。」
他坐下了。坐到日頭偏西，一個挑水的孩子從岔口過去，往左邊那條路走。霍爾站起來，跟著往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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