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
鐵鯨站在釀酒的灶前。灶上一罈酒，酒是橋，橋通塔底——東邊一筆一筆的認，順著酒送進賬裡。
他釀了三百年。如今他老了，灶前換了個十五歲的小子，叫鯨生，他的徒孫，一雙手全是酒糟味。
「師父。」鯨生捧著壇，「我釀的，對不對。」
鐵鯨聞了聞，酒色清得像東邊的海。「對。橋通了。」
鯨生抬起壇往橋上一倒。酒順橋流下去，流進塔底。王星河認了一下，東邊一筆認順著酒到了，擱進賬裡。
可這一日，鐵鯨聽見了別的事。
東邊的天機閣。當年陸岐在那樓裡掛了五年的「代天」，末了摘下來，掛了一個「自己」上去。打那以後，閣裡的人學著自己認自己——不是天道認，也不是王星河認。
有人咬破指尖按在牆上，唸了一句「我，於此線上」。
那一筆不是天道寫的，也不是王星河寫的，是那人自己寫的，自下而上，記進了賬的邊上，記在寫著「自己」的那道痕底下。
「自己認自己？」鐵鯨問報信的人。
「回話，已經有了。一百個。」
鐵鯨看著東邊的天。天機閣的影子淡淡浮在雲底下。
他往塔底送了句話，順著酒。王星河認到了——東邊，天機閣，有人自己認自己，一筆一筆地記在賬邊。
王星河看著賬邊那道痕。
「原來是你寫的。」
他沒壓，也沒擋。他把「認」留在賬邊，看著那道痕。
「老夫不壓。」他說，「你自己認的，老夫看看它怎麼亮。」
東邊，鯨生捧著壇，站在灶前。他忽然咬破指尖，往壇沿上一按。
「鯨生，於此線上。」
壇裡的酒亮了一下。那一瞬，東邊又一筆認順著橋送進賬裡。
鐵鯨看著徒孫那隻按在壇沿上的手，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去添柴。
灶裡的火旺起來。一罈酒，一座橋。
鐵鯨的灶房裡，最裡頭有一口缸，缸上蓋著木板，木板上壓著一塊石頭。缸裡的酒是頭一罈，他釀了三百年，從來沒開過。
「這缸做什麼。」鯨生問過。
「留著。」鐵鯨說，「等東邊不用我守的那天，再開。」
灶房外面，是分堂。分堂裡管賬的換了人，姓寧，單名一個九字。他管的那本賬不厚，硬皮，翻開第一頁寫著「東邊自己」。誰來認，他就寫一行：名字，哪天來，按在哪兒。寫完不評，不問，也不替人改。
那天來了個漁家女。她站在桌前一炷香，手在袖子裡攥著，攥出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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