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寧九說，「你寫的名字，誰也不用認。」
她走的時候，寧九把她寫過的那頁對著窗子晾了晾。字是歪的，按的手印也不圓，可他沒抹。
天機閣那邊，這幾天出了件事。
閣裡有個少年叫沈硯，十六歲，跟著老推演師學算籌。他天天從門廊底下過，頭上那兩個字看了五年，一直不明白。這日他忍不住，把問題問到了陸岐跟前。
「師祖，為什麼掛『自己』，不掛別的。」
陸岐正在劈柴。他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擱：「別的字掛上去，是要你去看。這個字掛上去，是讓你自己寫。」
「寫了有什麼用處。」
「沒用處。」陸岐說，「你寫了，就知道那兩個字原本是空的。空的東西，才輪得到你自己填。」
沈硯回去，站在門廊下看了半天。他沒按手印。他那天只是把這兩個字抄進了自己的算籌簿子，抄在頭一頁。
鐵鯨聽說這事的時候，正把新酒往橋上倒。
報信的說，門廊底下又添了七筆。
他嗯了一聲，接著倒酒。酒順橋流下去，流進塔底，橋還穩著。他在心裡數了數：一百零七筆，全在東邊，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橋斷過一回。
那是兩百多年前，一個趕路的獵戶揹著一口鐵鍋過橋，鍋角磕在橋階上，磕裂了。酒從縫裡漏，漏了一夜，東邊那半年沒認成一筆。
後來鐵鯨沒修橋。他把三壇新酒倒在裂口上，酒滲進去，把縫黏住了。黏好那天，他站在橋上跟所有人說：「這橋不是我的，是你們的。誰踩壞了，誰給黏上。」
從那以後，東邊過橋的人，誰也不背鐵鍋。
鯨生聽完，把自己那雙全是酒糟味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師父，這橋還能走多少年。」
「看你們。」鐵鯨說，「酒不斷，橋就不斷。」
他往灶裡添了一塊柴。火照著他的臉，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看著像橋的臺階。
傍晚的時候寧九從分堂過來，那本硬皮冊子夾在腋下。
「今天三個人。」他說。
「記得清楚嗎。」
「清楚。」寧九說，「一個寫了自己的名，一個按了手印，一個什麼都沒留下。」
「什麼都沒留下的呢。」
「是個瞎眼的老頭。」寧九說，「他找不到地方按，摸了摸桌子，把手擱在桌角上。我沒攔。桌子也是木頭做的，跟他家的一樣。」
鐵鯨停下手裡的活，看了他一會兒。
「你這賬，記得比我的酒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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