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連名字都沒有。」
「它有自己的時候，就有名字了。」
顧紅衣看了那格空白一會兒，說：「你這個人，守著這麼一本賬，等的全是沒有名的人。」
「有名的人不用老夫等。」王星河說，「他們自己會來。」
那幾天塔下來過不少人。有東邊來的船工，喝醉了在門口唱了半夜；有西邊來的鐵匠，站著看了一會兒，說了句「這塔真矮」，走了；還有一個南境的少年，站在門檻外頭，什麼也沒說，磕了三個頭，起來就跑了。
王星河都沒出去。他只是把名字一個一個寫進冊子。寫名字不寫事——來的人怎麼來的、說了什麼，他不記。他記的是人來了。
天亮的時候，他把那盞歪燈點上了。燈芯是新的，燒起來有一股新麻繩的味道。塔底原來那盞也點著，兩盞並排，一盞高，一盞歪。
風從窄口下來，兩盞燈都晃，晃了兩下，又各自直起來。
「兩盞。」他說，「一盞是老夫的，一盞是別人家孩子捏的。」
他把黑筆冊攤開，坐在兩盞燈中間的地上，開始鋪認。鋪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頭看那盞歪燈。
歪燈的火苗比另一盞小些，可燒得很穩，一滴油都不漏。
那天下午，塔下來了個挑擔子的貨郎，走累了，在門外歇腳。貨郎見他坐在裡頭，問了一句：「老人家，這兒賣什麼。」
「不賣東西。」
「那你守著這塔做什麼。」
王星河想了想，說：「守著底下有人點燈。」
貨郎沒聽懂，笑了兩聲，挑起擔子走了。
擔子上的銅鈴響著走遠。塔底又靜下來，只剩兩盞燈的火苗在響——火苗燒起來是有聲音的，極細，得靜到極處才聽得見。他坐在兩盞燈中間聽了一炷香。
聽完了，他低頭鋪認。鋪到一半，風停了。
他沒去叫爹。火塘裡三個人的光安安靜靜燒著，爹歇著，他不叫，自己想。
厲千劫提著酒罈進來，往石階上一坐，把罈子遞過來。王星河喝了一口。
「守一輩子？」厲千劫問。
「守不動一輩子。」
「那誰接。」
王星河朝賬邊抬了抬下巴。那道寫著「自己」的痕還在那兒，極淡。
厲千劫看了一眼。「不是你寫的？」
「不是。」
「不是天道的？」
「天道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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