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頂。陳小六站在燈座前。
他十五歲上塔，如今守了些年。每天劃一次火石，燈亮著，天上就亮，賬就亮。
王星河上到塔頂，站在他身後看那盞燈。燈裡頭有四個人：第一個，灰，老韓，周小七。四個人安安靜靜，像四點在紙背後透出來的光。
「你守燈。」王星河說。
「嗯。」
「守燈是人守的，不是天守的。」
「我是人。」陳小六說，「我守。」
王星河看著這個已經比當年長高了的少年。
「您守賬。」陳小六忽然說，「我守燈。可您守一輩子，我守一輩子？」
「老夫二百零六了。守不動一輩子。」
「那得有人接。」
「老夫在找。」
陳小六低頭看燈。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您教我認。」
王星河把手按在燈座上，分了一縷「認」給他。陳小六接住，閉上眼，把那縷「認」往燈裡送。
燈裡的四個人亮了一下，天上亮了一點，賬也跟著亮了一點。
陳小六睜開眼，看著燈，喘了口氣。
「我也守燈，也認賬。」他說，「行不行？」
「行。」王星河說，「燈是尾，尾有人了。賬是頭，頭還沒人。你想認賬裡那一千零九十五萬筆，老夫不攔。可賬邊那道『自己』——」
「得它自己認。」
「得它自己認。」王星河點頭。
塔頂的小屋裡有三樣東西：一張草蓆，一隻缺了口的碗，一小罐燈油。火石擱在燈座底下，是他爹留下來的。他爹當年也守燈，守到手指頭凍僵、劃不動火石，把火石塞給他，下山去了，再沒上來。
「你爹叫什麼。」王星河問。
「我們那兒的規矩，守燈的傳名不傳姓。」少年說，「一輩一輩往下傳，傳到誰手上，誰就叫陳小六。」
「那你往後傳給誰。」
「看誰肯上塔。」
那天下午，塔下爬上來個孩子。八歲，從石橋堡來，光著腳，膝蓋上全是灰。他站在塔頂門口，不敢進來，只往裡看。
「你看什麼。」
「看那盞燈。」孩子說，「我爺說，天上那盞燈最亮。我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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