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底，賬的邊上多了一道痕。
那道痕不在一千零九十五萬筆認裡頭。它寫在賬的最邊上，極淡，淡得像一口氣，寫的是兩個字：自己。
不是天道寫的——天道早歇了。不是王星河寫的。也不是「那個人」寫的：「那個人」寫的是「那個人，於此線上」，那一筆早滅了。
那是誰寫的？
東邊，天機閣。
陸岐五年前把「自己」兩個字掛上了門廊，掛在那兒，誰也不許摘。天機閣的人每天進進出出，都得從那兩個字底下過。
閣裡最老的推演師姓柳，人叫他柳夫子，七十多，手上全是算籌磨出來的繭。他推了一輩子天機——哪年旱，哪年澇，哪一支人該興，哪一家該敗，他都算過。他一輩子沒算過自己。
第二年開春的一天，他從門廊底下過，站住了。
他咬破指尖，按在牆上。
「我，於此線上。」
牆邊站著幾個年輕人，有人笑，說夫子你算糊塗了，那兩個字是掛給人看的，不是給人按的。柳夫子沒回頭，也沒辯。他把自己的名字寫得歪歪的，寫完拍了拍袖子，上樓推演去了。
那天以後，閣裡的人從他寫過的名字底下過，都要多看一眼。
頭一年沒人動。第二年，第一個人咬了指尖，按在牆上：「我，於此線上。」
那一筆認進了賬邊。
第四個按手印的是個記賬的姑娘。她按完回去，把自己的名字也寫在了賬本封底。她說，她記了一輩子別人的名字，總得給自己留一個。
第二十個人是個修屋頂的。他上牆之前先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三遍，怕手髒，按出來看不清。
第七十個是個啞巴。他不會念，就把手按在牆上，按了很久，直到旁邊的人替他說了一句，他才把手收回去。
第一百個人按下去的時候，閣裡沒敲鐘，也沒聚人。陸岐只讓人把門廊上那兩個字取下來，擦乾淨，重新描了一遍——木頭掛久了，顏色淡了。
有人問為什麼。
「淡了就描。」陸岐說，「別讓它變成舊東西。」
按滿一百筆那天，閣裡出了件事。
柳夫子推演一樁水利的案子，算錯了。往年他算十樁準九樁，這回把兩處堤的位置算反了，春天放水的時候淹了半村的地。村裡人來閣門口罵，罵得很難聽。
有人把這事跟門廊底下那兩個字聯絡起來，說夫子按了手印以後就不準了。
柳夫子把罵的人的名單要來看了一遍，看完說：「他們罵得對。地是我算錯的，跟他們罵我按手印沒關係。」
第二天他照常從門廊底下過。過的時候把手抬了抬，在自己那個名字上又摸了一下。名字是他的，錯也是他的，兩件事他都認。
閣裡那些年輕人在背後議論，說夫子老了。只有一個記賬的姑娘沒跟著說。她把自己賬本封底那個名字，又描深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