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閣裡給學徒上課，老推演師們把門廊那兩個字拓下來，油墨拓的，一人分一張，讓他們帶回家貼在灶前。
有學徒問：貼這個做什麼。
老教習說：你們記的東西太多，別人的事記得比自己的還清。貼這個，是讓你們每天看一眼，別把自己忘了。
有一張拓片被風吹到閣外的街上，一個賣炭的撿起來，帶回家貼在柴垛上。他不識字，可他知道那兩個字底下有人按過手印。
後來天機閣門口多了個規矩——凡是進來推演的人，先在那兩個字底下站一站。站的時間不必長，一炷香就夠。
站的人有的站了，有的沒站。沒站的也沒人攔。
陸岐這一年沒再掛牌子。他白天劈柴，晚上坐在門廊底下，看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問他如今算什麼，他說：「我算不動了。我看看。」
「看什麼。」
「看人自己認自己。」他說，「從前我以為天下得有人合起來才成事。如今看著一個一個地認，各認各的，倒比合起來穩。」
東邊那片光就越長越厚。從閣頂往上看，光薄得像霧；站在街上往閣頂看，光是貼著瓦的一片，不搖不動，跟別的光都不一樣。有人問那是不是天，閣裡沒人答，也沒人反駁。他們只管按手印、記賬、推演、拓字，各做各的。
這一年閣裡還添了個規矩：新來的人頭一天不許說話，只許看。看什麼不管，看一天，第二日照常說事。
有個新來的小推演師看了一天，說了一句話：「原來門廊底下那兩個字，天天有人摸。」
「摸得多了，木頭會亮。」老教習說。
他說完自己也抬手摸了一下。多年以後，那塊木頭中間磨得發亮，像被人揣了三十年。
也有人在牆上按完手印，回頭就走，一句話不留。老教習說這最好——寫字的人不留話，字才留得住。
那年冬天閣裡燒炭，炭堆邊上也貼了一張拓片。看炭的雜役每天看一遍，看了半年，終於問了一句：「這兩個字念什麼。」
第二個人看著頭一個人看了很久，也咬了指頭按上去。第三個人，第十個人，第一百個人。一百筆一筆一筆落進賬邊，落在同兩個字底下。張三，李四，王五——各寫各的名字，各按各的手印，沒有一個是替別人寫的。
王星河認了一下。
那一百筆不是他記的，也不是天道記的，是那一百個人自己寫上的。
他不壓，也不擋。
「自己認自己。」他低聲說。
他抬頭往上看。天上那一絲光底下，東邊亮起了一片，很淡，像霧。那光不往天上亮，往東邊亮，長在天機閣的房頂上。
一個不靠天道、不靠他，自己認自己長出來的天。
火塘裡的火跳了一下，王遠山那一團魂跟著亮了一下，極淡，像在說一聲「好」，隨即又歇了下去。
王星河把手按在石板上，往那排痕裡送了一記「記」。那排痕亮了一分，東邊那片光也跟著亮了一分。
他收回手，坐在原處。那一排還在長，長得慢，可沒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