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頭各自認了自己以後，五根線上的新人都掌了事。
南境是霍爾。他在血池邊立了一片木牌，釘進土裡。木牌上寫著南境這一年的活人：修士三千，農夫八萬，產婦一百二，嬰兒九十七。每一個名字他都數過，數完就咬破手指在牌上按一下，血滲進木頭，名字亮一下。木牌釘滿了池邊——南境的人從今往後自己認自己，不再替死的認。
北境是石生。十九歲的半大小子，一天跑三鎮，跑了三年，北境的燈從八十萬盞漲到了一百萬盞。每添一盞燈，他就在燈座底下刻一道，刻的是這一家認的人的名字。三年刻了二十萬道，拇指磨出繭，繭裡嵌著石粉，洗不掉。他不洗——那是他的賬。
東邊是寧九，鐵鯨那一脈的副手。他不釀酒，他記賬。厚厚一本，翻三年，每一筆都是活人：哪一年，哪個鎮，多了誰，少了誰。他記的不是死活，是認——誰今年自己認了，誰今年沒認。翻到最後一頁，是一行小字：東邊三十鎮，今年自認的，四千七百三十二人。
西邊是維瑟。他把那塊石頭擦得發亮，坐在石頭邊，一個一個收人。西邊的人過來，按著石頭念一句「我，於此線上」，唸完石頭亮一下，亮完暗下去，等下一個。他不催，也不替人念。來一個，他點一下頭；走一個，他點一下頭。一年下來，排隊的人排到了穹頂門外。
塔頂是陳小六。十五歲的少年，每天劃一次火石，燈亮一下。火石一劃一道口子，他不在乎，劃完看著燈亮起來就笑。
五條線上，新的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自己認自己。
這些新人裡最不像管事的是石生。他十九歲，個子還沒長開，揹著燈跑過鎮子的時候，人家常把他當成誰家的小子。有一回他跑進一個鎮，鎮口的老漢攔住他，問他找誰。
「老夫是北境跑燈的。」石生說。
老漢看了他一眼：「跑燈的換人了。」
「換了。」
「霍恩呢。」
「霍恩在燈裡。」
老漢沒聽懂，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拿了一截燈芯出來，塞給石生：「添在下一家。」
那一天五條線上各出了一件小事，各自都不知道別人的事。
南境血池邊，霍爾數到第八萬零三十四個活人。數完他坐在池沿上歇了一會兒，看見池底乾裂的縫裡冒出一星草。他沒拔，用木棍在草旁邊劃了個記號。
北境石橋堡，石生跑到第六個鎮子的時候天黑了。他在鎮口添了一盞燈，添完發現燈座底下已經刻滿了，沒地方再刻。他把刀換個面，從頭刻起。
東邊分堂，寧九收了兩個來認自己的年輕人。頭一個寫得工整，第二個不會寫，寧九讓他按手印。按完那年輕人問：「這算不算。」
「算。」
西邊穹頂，維瑟那天下到第九層兩回。第二回下去時腿軟了一下，扶著牆歇了一炷香。歇完他把石頭又擦了一遍。
塔頂，陳小六那天的火石劃了兩下，頭一下沒著。他把火石翻過來，第二下著了，他站在燈底下笑了一聲。
北境還有個賣炭的，挑著炭經過石橋堡，看見石生蹲在燈座跟前刻字，就把擔子放下看了半天。
「刻這個做什麼。」
「記人。」石生說。
賣炭的把手在衣上擦了兩下，說：「那也給老夫刻一道。老夫還沒死，可老夫想有人記著老夫挑過炭。」
石生給他刻了。刻完賣炭的把一擔炭留在鎮口，說送給往後添燈的人。
往後來取炭的，取完都在那塊石頭上擱一截燈芯。日子長了，石頭上堆了一層燈芯，誰也沒來掃。
賬邊那排「自己」不再只由王星河寫。一筆一筆從五個地方過來，滲進賬邊，長成一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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