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頭都認了以後，王星河把石縫裡那塊石頭翻出來。
石頭巴掌大，麻色，一面磨得發亮——那是教皇散進去之前最後用手擦過的那一面。裡頭那點光還在慢慢走，極淡，像心跳。
他把石頭捧起來。
「教皇。」
石頭的光亮了一下。
「你收了三千萬人的信。」王星河說，「老夫問你一件事——那三千萬裡，有多少是自己認的？」
那點光停了很久。答話不像是石頭在答，是信在答，隔著什麼在說。
「有人自己認的。有人託人認的。有人沒認的。」
「自己認的多不多？」
又停了很久。
「不多。可一個，是一個。」
「你記得那一個自己認的是誰嗎。」王星河又問。
石頭的光慢下來，像在翻什麼東西。
「西境，一個燒窯的。」過了好一會兒，它說，「他按石頭的時候，嘴上唸的是『我，於此線上』。唸完他沒走，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像怕唸錯了。老夫那會兒還活著，站在殿門口看著他。他看見老夫，鞠了個躬，走了。」
「託人認的呢。」
「多了。」石頭說，「有人替老孃認，有人替出門的男人認。老夫收下了。收下的時候，心裡知道那不算。」
「沒認的呢。」
「更多。」它說，「老夫也收下了，收下來就擺在池子裡。池子滿了，底下就空了。三年之前老夫才知道，池子空不空，跟擺了多少沒關係，跟有一個自己認的有關係。」
「那你這三百年，記的是什麼。」
「記的是老夫有人可以收。」它說，「收著收著，就以為收的都是真的了。」
王星河把石頭擱在膝上，坐了一會兒。
他明白那句話了。教皇收了三百年信，一直不知道自己收的是真是假——要是三千萬筆裡一個自己認的都沒有，那三百年就是空的。今天他數完了。
不多。可一個就是一個。
有一個自己認的，就不是合起來的；不是合起來的，那三百年就沒白守。
他把石頭放回石縫。那點光暗下去，過了一陣又亮起來。
「歇著吧。」他說。
過了幾日，老司鐸過海來了。他走進塔底，先看了一眼石縫。
「老夫來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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