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隱認了以後第十天，東邊漂來一罈酒。
罈子卡在碼頭石階的縫裡，厲千劫一早撈上來的，壇口還沾著鹽。壇身糊著蜂蠟，蠟上貼著一張紙，紙上的字是被酒浸出來的：「鐵鯨，於此線上。」
王星河開了壇，倒了一碗。酒色發黃，入口先燙一下，燙完是暖。三十鎮一百年的酒混在一處，就是這一碗——有的家今年多了個孩子，有的家今年少了個老人。
寧九是半個月前接的賬本。鐵鯨把本子交給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上頭記的都是人，不是酒。」
寧九翻開看。頭一頁寫著三百年前第一罈酒的去處，翻到最後一頁，是今年春天的賬。中間一處也沒改過，連錯字都留著。
「這錯字。」寧九說。
「留著。」鐵鯨說，「改了就不知道當初記錯的人是誰了。」
鐵鯨釀了一百年酒，一年一碗。釀完最後一碗那天，他把賬本合上，把東邊交給寧九，自己走到海邊站了三天，散成一道光，融進海里。
那三天他什麼也沒做。頭一天有漁船靠岸，漁家老頭認出他來，問他站著做什麼。他說等潮。第二天有人給他遞飯，他接過來吃了兩口。第三天早上潮退下去，他就散了。
海邊的人第二天才發現岸上多了一層薄薄的光，退潮的時候看得見，漲潮就沒了。有人拿碗去舀，舀上來的是海水。
東邊那頭，寧九把賬本供在了分堂正中。接手頭一天，三十鎮有個老漢找上門，說要看看自己那一碗記在哪一頁。
寧九翻給他看。老漢不識字，讓他念。寧九唸到第二行念不下去——那一行記的是老漢的兒子，前年冬天沒的。
「後頭還有嗎。」老漢問。
「沒有了。」寧九說，「後頭的日子得您自己記。」
老漢站了半天，說：「老夫不識字。」
「不識字也行。」寧九說，「您在家門口點一盞燈，點上一年，那一盞就是您記的。」
又過了幾天，北境漂來一盞燈。
燈裡還剩半盞油，火苗小得一陣風就能吹滅，可它沒滅。王星河把它撈起來，火苗亮一下，裡頭那行字就亮一下：「霍恩，於此線上。」
這盞燈是老韓當年留給霍恩的。霍恩跑了一百年腿，跑不動了周小七替他跑，周小七跑不動了石生接。石生十九歲，一天跑三鎮。
石生跑的時候，背上的包袱裡裝的是燈芯、火石和一小罐油——誰家的燈要添油，他就到誰家門口去添。
頭一年他把北境的鎮子認全了：哪個鎮幾十戶，哪一戶的燈是祖上傳下來的，他都記得。第二年他開始記人。他不識字，記人只能記在心裡。
「你不認字，怎麼記事。」有人問過他。
「記不住就多跑一趟。」石生說，「跑熟了，人就是字。」
霍恩坐在燈邊看了他三年。這三年霍恩沒說過一句指點的話，只在他回來的時候，把門口那盞燈撥亮一點。
那天石生從雪裡回來，霍恩把燈遞過去。
「北境交給你。」
「您——」
「老夫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