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破手指按在燈座上，血滲進燈芯，火苗亮了一分。然後他走到老鴉堡那口井邊，在周小七當年教人劃火石磨出的那道石痕旁坐下，閉了眼，慢慢化成光，融進燈裡。
石生跪在井沿邊，把燈抱緊。燈裡有老韓，有周小七，有霍恩。三個跑腿的都在裡頭，各自亮各自的。
那天夜裡石生抱著燈在井邊坐了一宿。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把燈掛在肩上，往最近的鎮子走。
走到鎮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老鴉堡那口井。井沿上那道石痕還在，是周小七當年教人劃火石磨出來的。
「三個人了。」他說，「往後是老夫。」
說完這句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十九歲，頭一回管自己叫老夫。
北境那頭，霍恩散進燈裡以後，老鴉堡來了不少人。沒人哭，也沒人戴孝——北境沒這個規矩。來的人一人帶一截燈芯，放在井沿上，擺成一個圈。
有個跑燈的年輕人最後一個走。他把自己的火石擱在圈中間，說：「霍恩叔常說，跑腿的不認人，只認路。他跑了一百年，最後把路交給我們了。」
王星河把那一碗酒留在石階上沒倒。他在碗邊擺了一雙筷子，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把碗收了。
「三十鎮一百年。」他說，「就這一碗。」
「他這一碗是替所有人釀的。」火塘裡王遠山說。
「替誰釀的，也是他自己倒的。」
王星河在塔底，看著賬邊又長了兩筆。
那一罈酒在塔底擱了很久。王星河沒再倒第二碗——剩下的大半壇他封回去，用蠟封了口，擱在石階邊。
半年以後東邊來了條船，船上有個年輕人，是鯨生的師弟。他上門問那半壇酒在不在。
「在。」王星河說。
「師父說那半壇別留著。」年輕人說，「說酒是喝的，不是供的。」
王星河把罈子給他。年輕人當場開封，倒了一碗遞過來，自己也倒了一碗。
兩個人隔著塔門喝了一口。年輕人喝完說：「這就是三十鎮的味道。」
「你喝出來了。」
「喝不出來。」年輕人說，「可我師父說過，一年一碗，一百年就是一百碗。喝一口，就當走過一趟。」
王星河又喝了一口。這回他嚐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酒，是一個鎮子在春天裡的味道。
北境那邊，石生接燈的頭一個月跑得最兇。
他把北境從東到西跑了一遍，一天跑三鎮。跑到第七天腳底起了泡，泡破了，他把襪子在雪裡搓了搓接著跑。
路過的鎮子有人給他遞餅，他接了，邊走邊吃。有人勸他歇一天。他說：「燈不等人。」
一個月跑完，他把北境的燈數了一遍：一百零三萬盞，比霍恩那時候多了兩萬三。
這個數他記在心裡，沒告訴別人——他不識字，告訴別人也沒人給他記。
後來厲千劫問過他，北境到底有多少盞燈。石生說不知道。厲千劫說你不是數過。石生說，數過，可數完第二天又多了一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