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從前有個燒窯的。」王星河說，「三年前他在窯門口按過手印，唸的是他自己。老夫想知道他還在不在。」
老司鐸點頭，沒問為什麼。
老司鐸把石頭裹進懷裡走了。塔底那處石縫空了。王星河看了那個空位一會兒，沒往裡放別的東西。
火塘裡的火跳了一下。塔頂的燈亮著。賬邊那排「自己」又長了一筆，長上去的還是活人自己寫的字。
那一筆是西邊燒窯的那個人的。王星河認得他的名——三年前他在窯門口按過手印，唸的是自己的名。
「一個。」他說，「就這一筆。」
他把這一筆留在賬邊，沒往上添，也沒往賬裡那一千零九十五萬筆裡並。並進去，就成了他記的；擱在賬邊，才是那燒窯的自己認的。
那天夜裡他上了一次塔頂。
陳小六正在撥燈芯。見他上來，往邊上讓了半個草蓆。
「老夫問你一句話。」王星河說，「一個人自己認了自己，能亮多久。」
陳小六想了想，指了指腳下那盞燈：「這盞燈，我爹點過，我點。我爹沒認過什麼大東西，就是天天把它點著。」
「能亮多久。」
「點著就亮。」
王星河在塔頂站了一會兒，往下看。兩陸的燈連成一片，看不清哪一盞是誰家的。
「這麼多燈，你數得過來嗎。」陳小六問。
「數不過來。」
「那你還數。」
「數不過來才要數。」王星河說。
「你要是數累了，就上來坐坐。」陳小六說，「我這兒有草蓆，還有個碗。」
夜裡他把那塊石頭走過的地方想了一遍。三百年的淨光池，每天有人排隊，隊排到了廣場上。那些人跪著，低著頭，唸的是教廷給的禱詞。唸完了站起來，回家去，第二天還來。
王星河那時候在西邊，見過那支隊伍一回。他站在廣場邊的牌坊底下看了一炷香，看完就走了。他當時覺得那些人可憐。
隊伍裡什麼樣的人都有。有抱著孩子的，有拄著拐的，有替全家來的。有人排到一半坐下歇，歇完接著排。有個丫頭在隊伍裡背禱詞，背錯一個字，伸手打了自己嘴巴一下。
他那天想，這麼多人，總該有一個是真心的。
他沒想到真的只有一個。
如今他不這麼想。那些跪著的人裡頭，有一個人是念自己心裡那句話的。就一個。可三百年下來，淨光池的水就算見底，那一個也還在。
「一個。」他又說了一遍，「一個就不是空的。」
過了些日子，老司鐸又來了一趟。這回他沒帶石頭。
「找到了。」他說，「人前年冬天就沒了。窯還在，他兒子接著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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