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他回來了，坐在門檻上，手抖了半宿。第二天他跟人說，他站上去以後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再往高處走一步。
「再走一步是哪兒。」有人問。
「天上。」何鐵匠說，「老夫那會兒就想伸手摸一下天。」
他媳婦當天就把院裡那口井填了。
填井那天來了幾個人幫忙。有人問她，填了以後喝水怎麼辦。
「走二里地去河邊挑。」她說。
「那多費事。」
「費事就費事。」她說，「老夫寧可多走二里地，也不想夜裡再看見他站在院當中抬頭。」
北境的燈那幾天也添得比往常勤。小柴一天跑四鎮，跑完回來跟人說，他路上看見有幾個人站在高處往天上望。
「望什麼。」
「不知道。」小柴說，「老夫喊他們，他們聽見了，可過一會兒又抬頭。」
後來他學了個法子：見著有人站在高處，就把燈擱在那人腳邊。燈一亮，那人低下頭看燈，看完就不望天了。
這法子傳開了。北境跑燈的人後來都這麼幹——不說話，擱燈。
有一回小柴擱了燈，那人還是抬頭。小柴沒走，坐在他旁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後那人先開的口：「你怎麼不走。」
「老夫沒事。」小柴說。
王星河盯著那道門。門縫裡的灰光又閃了一下，比方才亮。
「不能讓活的人感到。」
「不能讓。」伊芙琳說，「可老夫擋不住——白光是信的光，那氣不是信。」
「老夫擋。」
他回塔底坐下，把手按在石板上。
截運盟截的是運。運是活的——活的人自己認自己，認了，運就動；運動了，人就硬；硬了，氣就碰不上。
他截不住門那邊的氣。他截的是人。
「老夫守著。」他說，「守著賬，守著門，守著活的人。讓人各自硬——硬了，氣就白飄。飄久了，散了，那邊就碰不動門了。」
那幾天他把賬邊那排「自己」一格一格數過去，數得很慢，一格停一會兒。
數到第三百來格的時候他明白了一件事：氣碰不上硬的人，可硬不是練出來的，是自己認的。認的人越多，那口氣能落腳的地方就越少。
他把這話講給厲千劫聽。
「要是有一半人沒認呢。」厲千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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