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鹿家別墅的地下車庫時，京市的天已經擦黑了。
鹿宸把車停穩，熄了火，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的兩個孩子。
海日爾歪在安全座椅裡睡著了，腦袋靠向左邊，嘴巴微張，粉色公主裙皺巴巴地團在腿上，右耳上方的頭髮空了一塊，蝴蝶結髮卡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
她旁邊，那個剛從孤兒院帶回來的小男孩安靜地坐著，安全帶規規矩矩地繫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從上車到現在沒有換過姿勢。
一路上他都沒有說話。
一種成年人才有的、把一切收在心裡的安靜。
車子經過長安街時鹿宸故意放慢車速讓他看看外面的燈，那些金色紅色的光從車窗淌進來，落在小男孩髒兮兮的臉上，他的眼睛跟著光動了一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驚歎，沒有好奇，沒有五歲小孩看到長安街夜景時該有的反應。
鹿宸握著方向盤，在熄火後的安靜裡多坐了幾秒。
朵蘭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了丈夫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視線。鹿宸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先別問，然後推開車門去抱女兒。
“讓她睡吧。”朵蘭說:“晚飯給她留著。”
鹿宸把海日爾從安全座椅裡撈出來，小女孩迷糊中伸手摟住她爸的脖子，臉埋進他肩窩裡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弟弟呢”。
鹿宸拍了拍她的後背說:“弟弟在呢。”她嗯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那邊朵蘭已經繞到另一側給岑今越開了車門，朝他伸出手。
岑今越看著那隻手，停了一秒，然後自己解開了安全帶，沒有握那隻手，但也沒有躲開。
他跟在朵蘭身後下車，運動鞋踩在環氧地坪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那雙大了兩號的鞋讓他走路的姿勢有點拖。
電梯上行的時候，四面都是鏡面不鏽鋼，把這一家四口映了好幾個角度。
岑今越站在最靠裡的角落，後背幾乎貼著電梯壁，他垂著眼睛看自己的鞋尖，餘光卻從鏡面的倒映裡看到了所有角度。
海日爾趴在鹿宸肩頭露出的半張睡臉，朵蘭按下樓層時手腕上細銀鐲子的反光，還有電梯數字從負一跳到了一。
鹿家國貿附近別墅加地下車庫整整了6層，入戶玄關的感應燈在門開啟的瞬間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鋪滿了整條走廊。
岑今越站在門口，腳踩在那塊深灰色的入戶地毯上，沒有再往前邁一步。
他面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客廳，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天際線，萬家燈火鋪成一片深深淺淺的金。
玄關左手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陶瓷花瓶，插著幾支幹蘆葦，右手邊的牆上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工筆駿馬圖，落款是朵蘭的名字。
這個家和他剛離開的那個地方之間，隔了四十分鐘車程和整整一個世界。
朵蘭換了拖鞋，回頭看到岑今越還站在門口，那雙淺色的眼睛正在安靜地、快速地掃過眼前的一切，玄關、走廊、燈光、駿馬圖、客廳裡的皮沙發和地毯上的樂高城堡。
他不是在發呆，他是在記。
像一個剛被丟進陌生領地的動物，在用最快速度摸清周圍每一寸空間的佈局。
朵蘭心裡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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