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這個做什麼？”鹿母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麼平靜，但鹿宸聽出了那層平靜底下壓著某些東西，他不確定。
“她連續好幾天沒有步數了。昨天有了一點，但很少，我——”他頓了一下，把“我怕她出事了”這幾個字嚥了回去，換了一個更剋制的說法，“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安全的。”
鹿母沒有說話。
她能聽到兒子的呼吸聲，比平時重，比平時急，像一個人剛跑完長跑還沒緩過來。
她認識這個呼吸聲，他小時候發燒，半夜燒到四十度，保姆抱著他去醫院，他燒得迷迷糊糊，呼吸就是這個節奏。
快，但不勻，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喘不勻。
“媽。你告訴我。”鹿宸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請求，又像是在逼問，“你肯定安排了人看著她，你只需要告訴我，她是不是好好的，別的我不問。”
沉默。這一次的沉默像一堵牆，從聽筒里長出來，越長越高，越長越厚，把兩個人隔在牆的兩邊。
鹿宸握著手機，指節泛白，掌心的汗把手機殼浸溼了，滑膩膩的。
牆的那一邊，鹿母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但她一個字都沒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在冬日的天空裡像一幅素描。
她知道兒子在等，等她說一句話，一個字，一個點頭。
她想說“你管她做什麼”。想說“她跟你已經沒關係了”。
想說“你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她連看都沒回來看你一眼”。
這些話在她嘴邊轉了幾圈，又被她咽回去了，因為說了也沒用。兒子不會聽，就像當年她不會聽自己母親的話一樣。
“她很好，沒出事。”鹿母說完這四個字，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把自己照顧好，比你問她十遍都強。”
鹿宸沒有回應後半句。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肺裡擠出來，帶著身體的溫度，在手機螢幕上方凝成一小片白霧，散了。
胸腔裡那塊壓了三天的石頭，終於被撬動了一角，不是完全搬走了，是鬆動了一點，能喘氣了。
她活著。她安全。她沒出事。這就夠了。
至於她為什麼步數那麼少，是病了還是累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不知道，也不會再問了。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結束通話。沒有說再見，沒有說謝謝，只是按下了那個紅色的結束通話鍵。螢幕暗下去，他的臉從光亮裡消失，重新落在實驗室慘白的日光燈下。
劉工從旁邊探過頭來。“鹿總，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鹿宸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壓住，“繼續。”
劉工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和鍵盤敲擊的嗒嗒聲。
鹿宸盯著螢幕上那條今天的資料曲線，目光從起點滑到終點，又從終點滑回起點。
他什麼都沒看進去，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螢幕，因為只要他的眼睛在螢幕上，別人就不會問他“你怎麼了”。
晚上回到別墅，他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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