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鹿家別墅二樓的走廊感應夜燈突然亮了。
整棟房子都在睡。
鹿宸和朵蘭的主臥在三樓，門關得很嚴。
海日爾的房間在走廊中段，門上貼著她自己用熒光筆畫的小馬寶莉，小馬在黑暗裡發著幽綠色的光。
隔壁那間客房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道窄窄的暗影，影子的邊緣在微微發抖。
岑今越醒了。
他沒有叫，沒有哭，甚至沒有翻身。
他只是忽然睜開了眼睛，瞳孔在夜燈光暈裡收縮了一下，然後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床的正中間，兩隻手交疊放在胸口，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夜燈投射的淺金色光圈，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很淺，淺到胸口的手背幾乎沒有起伏，但他的後背已經把睡衣浸透了，冷汗浸溼後頸脊椎腰窩，棉質睡衣黏在皮膚上，每一下細微的呼吸都能感覺到布料拉扯的涼意。
他做了個夢。
夢裡不是孤兒院，至少開頭不是。
開頭是鹿家別墅的客廳，暖黃色燈光，朵蘭端著糖醋排骨從廚房走出來，鹿宸在沙發上翻財經雜誌，海日爾盤腿坐在地毯上拆一包薯片。
他在夢裡站在玄關的位置，腳踩著那塊深灰色入戶地毯，手裡握著那盒草莓味牛奶，一切都對，一切都暖。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牛奶盒，再抬頭時，客廳空了。
燈滅了，報紙整齊地疊在茶几上，糖醋排骨的盤子還在但冒著冷氣。
他張嘴想叫，聲音出不來，想邁腿，腳釘在地毯上。
然後他聽見了石子砸在軟東西上的悶響，夾著壓低的鬨笑，從走廊深處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他低頭，發現自己穿的又是那件灰色T恤和短了一截的牛仔褲，腳上是那雙大了兩號的運動鞋。
客廳的牆開始褪色，牆紙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皮沙發變成了缺腿的木椅，落地窗變成了生鏽的鐵柵欄。
他回到了孤兒院後院那個牆角，三個大孩子的影子壓過來遮住了所有的光。
他條件反射地抱頭蜷縮，但這次他的眼睛沒有藏在手臂後面，他在指縫裡找那個穿粉色公主裙的身影，找那個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的蝴蝶結髮卡。
他找到了。
她站在冬青樹叢那邊，還是那身裙子，還是那雙桃花眼，但她沒有衝過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六歲小孩不該有的疲憊。
然後她轉身走了。
粉色裙襬消失在冬青樹叢後面，蝴蝶結髮卡的光暗下去，石子繼續砸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疼了，他只感覺到一種從沒體驗過的、從胸腔最深處往外撕裂的恐懼。
她走了。
她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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