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前行，兩旁的行道樹漸漸密了起來。廖四掀開車簾，指著前頭道：“裴公子，過了前面那片林子，就是長樂坊了。”
裴君來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只見遠處一道密林橫亙在官道盡頭，樹木密密匝匝的，枝葉層疊，一眼望不到裡頭去。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們葉神捕打算什麼時候露面？不會真想著讓青霞跟著進這長樂坊吧？”
廖四乾笑了一聲：“裴公子，這可問住我了。葉神捕做事向來有章法，但她具體的行蹤我並不清楚。”
葉青霞一聽這話，立刻兩眼瞪得溜圓，兩條柳眉幾乎要飛起來：“憑什麼我就不能進去？我也能幫上忙好吧！”
裴君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樂了：“你哪次幫上忙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殺傷力著實不小。葉青霞登時噎住了，張著嘴“我”了半天，硬是沒“我”出個下文來。她腦子裡飛快地過了過跟裴君來搭夥的那些事兒。頭一回，在報恩寺，她信心滿滿地要收拾那些淫僧，結果秦破軍藏在裡頭，她沒打過。第二回，跟著去河畔，中了人家的調虎離山，把裴君來一個人撂那兒了。第三回更不用提，她連自己都沒看住，直接被人放倒扛走了，還得等著裴君來來撈。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這“幫手”當的，怎麼淨幫倒忙了？
葉青霞心裡犯起了嘀咕，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忽然一拍大腿——難道是八字不合？肯定是這臭姐夫礙著她，天生的犯衝，才讓她一身本事施展不開。她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個理兒，用力點了點頭，還揮了一下拳頭，風聲呼呼的，把鍋結結實實地甩到了裴君來頭上。
廖四沒理葉青霞在那自己給自己找臺階，接著道：“不過葉神捕交代過，進了長樂坊，只要透過天理教的試探，讓對方相信裴公子已經被制住就行。到時候天理教的人自然會來跟我們對接。”
“試探？具體怎麼個試探法？”
廖四道：“這個可說不好。葉神捕只讓我聽裴公子的安排，見機行事。”
裴君來“哦”了一聲，偏過頭來，上下打量了廖四兩眼，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你可就得自求多福了。”
廖四一愣，沒反應過來：“什麼？”
裴君來朝他努了努嘴。廖四腦子裡轉了兩圈，猛地回過味來了。自己這會兒頂著“裴君來”的臉，身上還中了毒，穴道也被點了，整個人跟砧板上的魚沒什麼兩樣。裴君來如今扮的是“廖四”，那他這個“裴君來”就是天理教要試探的正主。就算對方下手狠了點，他也只能受著。
廖四的臉當場垮了下來，愁得眉毛都快擰成麻花了。他這輩子都沒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皺過這麼多回眉頭，簡直把這輩子的愁都愁完了。
裴君來則透過掀開的車簾看見葉青霞還在那兒又是咬牙又是點頭，自己給自己打氣，嘴裡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唸叨些什麼，實在沒繃住，笑出了聲。他衝葉青霞勾了勾手：“過來。”
葉青霞警惕地瞪著他：“幹嘛？”
“過來就是了。”
葉青霞猶猶豫豫地湊過來，裴君來舉起一隻手，掌心朝她，一本正經道：“來，慶祝一下。霞來雙俠重出江湖，刀劍合璧，天下無敵。”
葉青霞愣了一下，隨即樂了，抬手跟他“啪”地擊了一掌。擊完掌她歪著腦袋咂摸了一下，忽然覺出不對味兒來：“霞來雙俠？霞來……瞎來？這不就是瞎來雙俠麼！你起的什麼爛名字！這不就是明擺著說咱倆瞎搞嗎？”
裴君來哈哈大笑，把韁繩一抖，馬車晃悠悠地駛進了林子。
這林中的道路倒比外頭還寬敞些，能容兩輛馬車並行，路面被車輪碾得硬邦邦的，兩旁的大樹遮天蔽日，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風一吹，那光斑就在地上游來游去，跟活魚似的。
裴君來一邊趕車一邊留意著地上。馬車印、馬蹄印，密密麻麻，新舊都有，顯然是常有人走這條路。這長樂坊平日裡人來人往的，生意怕是不小。
葉青霞和廖四都摸出塊面巾把臉蒙上了，葉青霞還特地拿餘下的布角把脖子也裹了裹。裴君來堅持不用，反正這張臉也不是他的。
又走了一段，路邊歪歪斜斜插著塊木板子，板子上拿黑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一看就是有人拿手指頭蘸漆劃拉上去的，一筆一畫跟小孩子塗鴉似的。上頭寫著：入坊者，不問來路；出坊者，莫問去處。
裴君來打量了兩眼，沒吭聲，抖了抖韁繩，馬車繼續往前。再走約莫百步，兩邊樹木忽然一退，眼前豁然開朗，密林到了頭，一大片平地鋪在眼前。
他原以為這黑市撐死了也就個小村莊的規模，外頭拿柵欄一圍，門口站幾個橫眉立目的漢子收進門費。可眼前這地方沒柵欄，沒寨門，一條寬闊的土路從林子這頭鋪到那頭，兩邊房舍挨著房舍，鋪面接著鋪面，分明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城鎮。誰能想到這片密林深處還藏著這麼個地方？
迎面而來首先是一個集市。裴君來四下裡掃了一圈，攤位一個接一個，五花八門的東西擺得滿滿當當，有賣兵刃的，有賣藥材的，有賣成衣的，還有幾個攤子上擱著說不清來路的瓶瓶罐罐。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十個人裡頭倒有八個佩刀帶劍，不少人蒙著臉，只露一雙眼睛。吆喝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比外頭正經州城的集市還熱鬧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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