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錢不煥倒地抽搐的當口，裴君來正坐在一輛馬車裡。
車廂四壁是厚木板，接縫處拿鐵皮包了邊，敲上去梆梆響，比尋常馬車厚了不止一倍。沒有窗戶，只在車壁頂上開了一排細如尾指的氣孔，光從孔眼裡漏進來，細細碎碎的幾道光柱。車門從外頭上了鎖，鐵鏈子嘩啦嘩啦的，聽著就結實。
裴君來後背抵著車壁，兩條腿伸直了擱在車板上，臉上那張“廖四”的面具早摘了，露出本來模樣。車廂另一頭，葉紅霧靠壁坐著，膝蓋併攏，脊背挺得筆直，連靠車壁的姿勢都透著一股子端方。兩人中間隔了大半車的空當，誰也沒往誰那邊挪。
黑得厲害，面對面坐著也瞧不清臉，只能從呼吸聲裡辨個大概方位。裴君來覺著這樣倒也好，省得兩人大眼瞪小眼。
他胸口和背後隱隱發疼。那是葉紅霧給他釘的仿造鎖魂刺，一共七枚，釘在要穴外頭。葉紅霧在醉金闕抓楚雲娘那回，見過他移穴換位的本事，知道他多半有法子把穴位挪開，所以這仿造的鎖魂刺就是做個樣子，讓天理教的人搜身驗貨時瞧見釘頭，好交差。不過不舒服是真的，每一枚釘頭都嵌在肉裡，車一顛，釘頭跟著晃，像有人拿指甲掐著皮肉往外揪。
裴君來齜了齜牙，把那股疼勁壓下去，乾脆閉了眼，腦子裡把出發前葉紅霧跟他交的底又過了一遍。
按葉紅霧的說法，總壇裡關著的人不止穆千璟一個。這些年江湖上與寧王作對的高手總會莫名其妙失了蹤，其中多半都跟天理教脫不了干係，說不定全被塞在總壇的哪個犄角旮旯裡。葉紅霧在天理教裡臥了這些日子，發覺天理教替寧王辦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寧王不方便自己出面的。反過來，寧王也給天理教撐了腰，讓他們在中原這地界上活得有滋有味。這兩家勾連之深，比原先猜的還要厲害幾分。
葉紅霧交代完這些，系統任務如期而至——覆滅天理教總壇，救出被囚的武林人士。
至於系統給的獎勵，倒是有點意思。滿級萬葉飛花流。裴君來對這名字有印象，是《秦時明月》裡頭陰陽家木部的頂級絕學。那部動畫片他看得不多，記得這是一套以陰陽術為根基的武學體系，五行裡頭專精木系。這萬葉飛花流雖然靠內力驅動，可與其說是武功，不如說是法術更貼切。其核心是“陰陽兩生，萬葉飛花”，能以真氣幻化樹葉，萬葉齊發，鋒芒可切金斷玉；練到深處，還能操控植物生滅，令平地生秋蘭。裴君來當時在螢幕前頭看那角色隨手一揮，漫天樹葉化作利刃，還覺著挺唬人。
這一走便是一日。中途除了換馬，一刻也沒停過。車伕和馬匹都換了兩輪，可奇怪的是這些車伕從頭到尾沒出過一聲，跟木頭人似的。
終於，馬車停了。外頭靜了片刻，接著車門從外頭開了鎖，鐵鏈嘩啦一響，門板往外拉開。光湧進來，刺得裴君來眯了眯眼。車門外站著兩個人，一身短打，頭上戴著壓低的斗笠，看不清臉，堵在車門處。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兩條麻袋，往車門前一遞。
裴君來跟葉紅霧對了一眼。葉紅霧面無表情地接過麻袋，往頭上一套，動作利落。裴君來也把另一條麻袋套上了頭，眼前一黑，只覺著麻袋布面粗糙，帶著一股子陳年黴味。
有人在車外頭遞進來一條粗麻繩。葉紅霧伸手接了，繩子那頭在外頭，她這邊攥著繩頭，裴君來跟在她後頭，手搭在繩上。兩人摸索著下了車，腳一沾地，踩著的像是碎石和幹泥。
跟著繩子走。腳下的路先是碎石，走了一段變成了踩實的土路，又走了一段，聽見了水聲。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河泥的腥氣，還有水草的青澀味。再往前走，腳下的石板換成了木板，方向也變成了上坡，踩上去“咚”的一聲悶響，板子還往下微微一沉，接著又彈回來。裴君來心裡有數，前頭多半是船。
果然，再走幾步，腳下踏到了水平的木板。正走著，頭頂極高處傳來一聲鷹唳，又細又遠，沒一定的耳力根本聽不到，聽著像是在高空盤著。
又走了一截，下了幾級樓梯，頭頂的光也暗了，應該是進了船艙。艙門在身後關上，咔嗒一聲落了閂。身後的腳步聲順著甲板遠去了。
裴君來抬手把麻袋扯下來，眼前先是一花，等眼睛緩過來，才看清艙裡的光景。不大的一間艙室，頂上吊著盞油燈，燈芯捻得小，火苗豆子似的，光暈昏黃昏黃的，將將夠照見人臉。四面是木壁，沒有窗戶，壁上釘著幾根鐵環，像是用來系貨的。雖然不算十分寬敞，但至少比方才那鐵罐子馬車寬敞了不少。
葉紅霧站在艙室另一頭，麻袋已經扯了，頭髮有些亂，幾縷碎髮貼在鬢角上。她跟裴君來對了一眼，那眼神里沒什麼多餘的東西，就是看一眼，確認對方全須全尾。然後她走到艙壁邊，拿指節在板子上敲了兩下，側耳聽了聽，又蹲下去看艙底滲水的痕跡，動作利落，跟查案沒什麼兩樣。
裴君來靠著艙壁坐下來，把腿伸直了，腳脖子轉了兩圈，活動活動筋骨。船在水上輕輕晃著，艙壁上掛的油燈跟著晃，光影在木壁上游來游去。
他心裡頭在盤算另一樁事。走水路，這倒出乎他意料。天理教把總壇藏在水道上，確實比藏在山溝裡更難摸。可這麼一來，他雖然不知道葉紅霧安排了哪些追蹤手段，但在陸地上管用的，到了水上還靈不靈，那就不好說了。但眼下又不好問，他看了葉紅霧一眼，她正蹲在艙角，拿指甲颳著板縫裡的東西，颳了兩下，湊到鼻尖聞了聞。
船身輕輕晃了一下，船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