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把腿伸直了又蜷起來，蜷起來又伸直了，反覆七八趟，實在沒別的事可幹。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晃得艙壁上的光影也跟著晃，看得人眼皮發沉。他忍不住開了口：“葉副教主，你方才敲了半天，看出什麼門道沒？”
葉紅霧正蹲在艙角，指尖沿著木板縫慢慢颳著，頭也沒抬：“新船。”
“新船？”
“船板還是新的，木紋都還緊著，沒被水泡脹。敲上去聲音實，板子之間咬得嚴，沒多少縫。接縫裡連青苔都沒長，下水不超過半個月。”
裴君來嘖了一聲：“果然專業。”
葉紅霧沒接話。船艙裡靜下來，只剩船板在腳下微微吱呀。裴君來心裡明白，這船看著不大，外面就是甲板，就這麼點地方，誰知道有沒有人豎著耳朵偷聽。所以兩人這一路能少說就少說，真要開口，也得按著“戲”來。
不過好在對面是葉紅霧。兩人實在稱不上熟，滿打滿算也就見過那麼幾面，演都不用演——就這副誰看誰都不順眼的冷淡勁兒，本色出演。這要是換葉青霞來，以那丫頭的性子，在這裡憋幾天，估摸著不出三句話就得露餡。
裴君來靠著艙壁，打量了下週圍，隨口道：“葉副教主這待遇一般嘛。我還以為天理教好歹給你安排個單間，鋪上厚褥子，點上好香，再擱倆丫鬟伺候著。沒成想竟然跟我這囚犯關一屋。你是不是脾氣太臭，把新同僚都得罪光了？人家故意整你吧？”
葉紅霧冷冷道：“你如果不會閉嘴，我就把你的嘴縫上。”
裴君來兩手一攤，笑得一臉欠揍：“葉副教主這會兒想縫我的嘴，怕是連針都摸不出來。”
葉紅霧神情略顯無奈：“你再不閉嘴，我把你的手指剁掉。”
裴君來聳了聳肩，把嘴閉上了。他其實也不是真想跟葉紅霧嘮什麼閒篇兒，就是在馬車裡悶了一日多，渾身上下都快長毛了，憋得慌。這船艙裡就兩個活人，他不跟葉紅霧搭茬，總不能跟艙壁說話。不過既然對方沒興趣，他也就算了。
水面倒是風平浪靜，船走得還算穩當，艙室裡不怎麼晃。就是不知時辰，四面不透光，只有艙壁縫隙裡偶爾透進來幾道波浪狀的光紋，一晃一晃的，才知道外頭是白天。吃食倒不是大問題，每隔一陣，艙門底下的擋板就被人從外面拉開，露出一個方孔，有人把碗碟從孔裡遞進來，米飯、魚肉、幾片青菜，還有一小壺水。到下次遞的時候順便把前次的碗碟收走。
有一回裴君來趁對方收碗碟的時候一把攥住那人手腕。外頭那人掙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幾聲含含糊糊的“啊啊”聲，裴君來不敢使真勁，畢竟他現在得裝出一副被鎖魂刺制住、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隨即把勁一鬆。那人抽回手去，擋板“哐”一聲關上。
啞的。
裴君來跟葉紅霧對了一眼。怪不得從馬車到船這一路上這麼安靜，趕車的、撐船的，都是啞巴。天理教這手玩得夠絕，啞巴不會說話，自然漏不了風。你哪怕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可吃食是小事，人有三急才是大事。兩人都是凡人，不是神仙，不會辟穀。人吃五穀，豈能無穢。艙室裡就一隻恭桶，擱在角落裡，拿個木蓋子蓋著。一人如廁的時候，另一個就要背過身去。可背過身去有什麼用？以兩人的耳力，艙室裡掉根針都聽得見，更別說那嘩嘩的水聲了。
頭一回完事的時候，裴君來發現葉紅霧的耳根子泛著一層薄紅，連脖子根都透著粉，臉上的表情倒是端著，嘴唇抿得緊緊的。裴君來想笑，又覺得這會兒笑出來實在不是個東西，硬生生憋回去了。
可憋得住笑，憋不住味兒。恭桶雖然有蓋子，蓋得也嚴實，可這船艙裡不透氣，時間一長，那股味兒就慢慢散出來，混著船板的桐油味和艙底的潮氣，燻得人直皺眉頭。裴君來趁著送飯的當口又抗議了一回，對著那方孔喊：“喂，恭桶該倒了！味兒都燻死人了，你們天理教是缺錢買新桶，還是缺人手倒夜香？”方孔外頭那人跟聾了似的，把飯菜往孔裡一推，啪地把擋板一合，腳步聲咚咚地遠了。
裴君來罵了一聲。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只能儘量少吃少喝。裴君來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但此時翻臉又全功盡棄，只能心裡暗暗想著等到了天理教的總壇，定要他們寸草不生。
熬過了開頭兩日的那股尷尬勁兒，兩人也慢慢習慣了。恭桶該用還是得用，總不能真把人憋出毛病來。日子一長，裴君來閒得骨頭縫裡癢。他這人雖然不算話多，如今跟葉紅霧關在一處，哪怕對方冷著一張臉，他也忍不住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說。
“葉副教主，”裴君來靠著艙壁，歪著頭看她，“你說你一個好好的神捕不當，跑天理教來混什麼？朝廷的俸祿不香嗎？”
葉紅霧盤腿坐在艙室另一頭，閉著眼在打坐。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語氣平平地道：“還不是因為你。”
“那日你在醉金闕拆穿了我的身份，我在天理教還能待得下去？不走這條路，難道回六扇門去認罪？”
裴君來“哦”了一聲，順著往下接：“這麼說來，倒是我害了你。”
“你知道就好。”葉紅霧冷冷道。
可裴君來在她眼底看到了一樣東西。或許是連日來的疲憊，也或許是越來越近天理教的總壇，使她的情緒沒那麼容易剋制，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頭，最深處翻湧著一樣東西，那東西叫野心。
時間大約過了五日。這一日，船身忽然輕輕一震，船底傳來一陣悶悶的刮擦聲，像是蹭到了什麼東西。接著船速慢了下來，外頭甲板上響起腳步聲，有人“咚咚咚”跑過去，又有人“啊啊”地喊著什麼，船在逐漸減速。
。眼一了對霧紅葉跟，眼開睜來君裴
。了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