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門從外頭拉開，光湧進來，讓裴君來眯了眯眼。
他站在船舷邊上，四面一望，水茫茫一片，煙波浩渺，分不清是湖是河還是海灣。船停在一座隱秘的碼頭旁，碼頭不大，幾根木樁打進水裡，上鋪木板，岸邊荒草齊腰，再往後便是密匝匝的林子。裴君來左右掃了兩眼，辨不清方向，也看不出這碼頭是在一座島上還是連著哪片陸地。
頭頂極高處又傳來一聲鷹唳，這回比先前近了些，像是那扁毛畜生正盤著這座山頭打轉。裴君來眼角餘光往天上一瞟，什麼也沒瞧見，那鷹飛得太高，灰濛濛的天上連個黑點都辨不出來。他又看了葉紅霧一眼，她面無表情，看不出半點多餘的意思。
碼頭上站著數名教徒，一色的白色短打，腰間挎刀，見了葉紅霧齊齊躬身行禮，口稱“葉尊者”，態度恭謹得很。為首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上前兩步，拱手道：“葉尊者一路辛苦，請尊者隨我等上山。”
葉紅霧點了點頭，淡淡道：“帶路。”
那魁梧漢子朝身後一揮手，幾個教徒便圍上來，手裡託著一條麻袋，朝裴君來走過去。裴君來也沒反抗，由著他們把麻袋往他頭上一套。
一行人順著碼頭上岸，腳下先踩的是碎石和幹泥，走了沒幾步便上了山路。山路窄得只容兩人並行，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陡坡，坡下荒草掩著，也瞧不見底。山勢越來越險，腳下石階鑿得粗糲，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石階斷開，得踩著墊在底下的木頭架子才能過去。
裴君來被麻袋罩著頭，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可耳朵沒閒著。一路聽著腳步聲、呼吸聲，數著拐了幾道彎、上了多少級臺階。到了半山腰，忽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道喝聲：“什麼人！”
那魁梧漢子道：“奉命迎接葉尊者。”
那邊沉默了一息，然後是一陣鐵門開合的沉悶聲響。裴君來心說，這總壇建在半山腰上，山勢險峻，路窄難行，前頭還有鐵門關卡，確實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要是強攻，怕是得拿人命往上填。
又走了一截，前頭忽然熱鬧起來，人聲多了，雜著鍋碗碰撞的聲響和腳步聲。裴君來估摸著是進了總壇內部了。正想著，葉紅霧的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裴君來腳步頓了一下，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快走！”
裴君來被推著又走了一截，經過一段下樓梯，前頭那人停下腳步，扯著他頭上的麻袋一拽。眼前驟然一亮，裴君來眯著眼緩了緩，才看清自己站在一條石砌的走廊裡，兩邊是鑿得方方正正的石壁，壁上每隔幾步嵌一盞油燈，火苗不大，照得走廊裡半明半暗。走廊盡頭是一道鐵柵門，門前站著兩個漢子，一個矮胖，一個高瘦，腰裡彆著鞭子，手裡攥著鑰匙串，正拿眼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裴君來？”矮胖漢子走上前來，圍著裴君來轉了一圈，嘴裡嘖嘖兩聲，“看著也沒什麼稀罕的嘛。旁人吹得跟什麼似的，什麼劍法通神，我看也就是個毛頭小子。”
高瘦漢子嘿嘿一笑：“管他吹不吹，進了咱這地牢的，甭管多大的名頭，最後不都得趴著出去？”他拿手在裴君來胸前點了點，“小子，識相點，乖乖聽話，省得哥幾個動手。咱們這兒可不興什麼客氣。”
矮胖漢子拿起一副鐵鐐銬，往裴君來手腕上一扣，咔噠兩聲鎖死。那鐐銬分量不輕，鐵環上還帶著鏽，往肉上一貼涼得刺人。裴君來掂了掂，心說這玩意兒鎖普通江湖人倒是夠了，可對上他，跟紙糊的也沒什麼兩樣。
高瘦漢子拿鑰匙開了鐵柵門，推搡著裴君來往裡走。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石室，每間都用鐵欄隔開，裡頭黑黢黢的，只有走廊裡油燈的光漏進去一點，照亮鐵欄外頭巴掌大的一塊地方。裴君來一路走過去，透過鐵欄往裡掃，粗略數了數，大約十來間石室裡都關著人。有的蜷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也不知是睡是醒；有的靠在牆邊坐著，兩隻眼珠子在暗處反著光，直勾勾地盯著走廊；還有幾個衣服相對乾淨些的，坐在草鋪上盤著腿，看樣子關進來的時間不算太長。
裴君來的目光在其中一間石室上停了一下。裡頭關著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一件灰藍道袍，道袍的樣式跟孟含章身上那件有七八分像，洗得發白，袖口磨了毛邊。那道士盤腿坐著，閉著眼，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發乾，可腰板挺得筆直。
身後那矮胖漢子推了他一把：“別東張西望的，往前走！”
裴君來被推進了走廊盡頭一間空著的石室，鐵柵門哐噹一聲關上，矮胖漢子拿鑰匙擰了兩圈，鎖死了。他拿鞭子杆在鐵欄上敲了兩下，朝裡頭啐了一口：“老實待著！有什麼歪心思，小心剝了你的皮！”說完才晃著膀子走了。
裴君來把周圍打量了一圈。石室不大，三步寬，四步長，靠牆一張石床，床上連根草都沒鋪，就這麼光禿禿的石頭面。角落裡擱著一隻破瓦罐，裡頭半罐子水，水面上漂著幾根草屑，也不知道放了幾天了。牆角還有一個桶，跟船上那個恭桶差不多德行。
他正打量著，對面石室裡傳來一個聲音：“喂，新來的小子。”
裴君來抬眼看去。對面那間石室的鐵欄後頭湊上來一個男子，四五十歲的年紀，蓬頭垢面，滿臉鬍子拉碴，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那身衣裳破得東一個洞西一個口子，露出來的皮肉上橫七豎八全是舊傷疤，還有那鎖魂刺露出的釘頭。骨架倒是挺大，肩膀寬，手掌也大，可瘦得厲害，肋骨在衣裳底下根根分明，像是被關了不少年頭。
裴君來道：“前輩是在叫我？”
那漢子嘿了一聲：“廢話，除了你還有誰？這裡頭還能有第二個新來的？小子，你是怎麼進來的？”
裴君來道：“晚輩是被抓進來的。”
那漢子翻了個白眼：“這不是廢話？這裡誰不是被抓進來的？難道你還是自己想進來的？”
裴君來心說還真說不定，面上只是笑了笑，沒接這茬。
那漢子見他這副模樣，倒來了興致，把臉又往鐵欄縫裡湊了湊：“小子，你還沒說呢，為什麼被抓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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