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疙瘩的哭聲,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屋裡每個人心上來回地磨。那不是耍賴,也不是撒潑,而是一個老父親在後怕和感激中,最真實的情感宣洩。
趙雲扶著他劇烈聳動的肩膀,心裡那股子堅冰,也像是被這滾燙的老淚給燙出了一道裂縫。他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孫大爺,您先別激動,聽我說。”
等孫老疙瘩的哭聲漸漸平復,趙雲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穩:“我把他踢出隊伍,不是因為我心狠,也不是不念舊情。您想想,今天這事,一個是我的親爹,一個是我的兄弟。我要是高高抬起,輕輕放下,罰酒三杯就算了,那底下這二十多個兄弟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炕桌,聲音愈發低沉:“他們會覺得,我趙雲立的規矩,就是個屁。親爹兄弟犯了錯可以網開一面,那他們呢?以後在山裡,是不是誰都可以由著性子來?人心要是散了,這隊伍還怎麼帶?下回再碰上今天這種事,死的可能就不是一個兩個人了。”
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
孫老疙瘩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清明。他在山裡轉悠了大半輩子,見的生死比年輕人吃的鹽都多,哪能不明白這個理?
人心,比山裡的熊羆還難測,比林子裡的套子還難防。趙雲這麼做,看似無情,卻是在給這支剛剛拉起來的隊伍,立一根誰也碰不得的頂樑柱。
“雲子,大爺……大爺明白。”孫老疙瘩抹了把臉上的淚,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滿是敬佩和欣慰,“你做得對。是我這老東西糊塗了,光想著自家的孽子,沒替你想。你放心,這事大爺心裡有數,絕不讓你為難。”
他說著,就顫顫巍巍地要從炕上下來,準備回家。
可他剛一動,院子外頭那扇破木門,就被人“哐哐”地敲響了。那動靜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門板給拆了。
“誰呀?這大半夜的!”王月娥皺著眉起身去開門。
門“吱呀”一聲拉開,外頭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門口,黑壓壓地站了二十來號人,個個穿著厚棉襖,戴著狗皮帽子。昏黃的燈光下,一張張被凍得通紅的臉上,全是焦急和懇切。
為首的,正是趙彪。他身後,王二柱、劉大寶……今天跟著進山的獵幫成員,一個不落地全來了。
趙彪一見趙雲,也顧不上客套,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院子,開門見山:“雲子!我們是來替有財和二愣子求情的!”
他這話一齣,身後那幫漢子也七嘴八舌地嚷嚷開了。
“是啊總把頭!罵也罵了,罰也罰了,您就消消氣,這事兒就算了吧!”
“二愣子那傢伙是渾,可他沒壞心眼啊!以後我們大夥兒都幫您盯著他,他再敢亂來,我們先把他腿打折了!”
“有財叔年紀大了,就是愛個面子,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院子裡瞬間吵嚷得跟個集市似的。
趙雲的眉頭再次死死地擰了起來,他那張剛緩和了幾分的臉,又冷了下去:“都給我閉嘴!”
他這一嗓子,院子裡的吵鬧聲戛然而止。
“這是我的決定,誰也別再說了。”趙雲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聲音冷得像是能掉出冰碴子,“規矩就是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不能因為他們倆,把大夥兒的命都搭進去!”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迴旋的餘地。
跪在屋外的孫二愣子,和還杵在院子裡的趙有財,聽著兄弟們不顧被罵的風險,跑來替自己求情,那心裡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了。
兩個大老爺們,一個四十多歲,一個二十出頭,在這冰天雪地裡,也不管什麼臉面了,對視一眼,“哇”的一聲,竟抱著哭成了一團。
“有財哥……我對不住你,對不住雲子,對不住大家夥兒啊……”孫二愣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