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躺在西屋的炕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炕被燒得滾熱,後背貼上去跟烙餅似的,可他的腦子裡那根弦始終繃著。旁邊趙娜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那頭被他打了一槍的熊,到底是死是活?
五六半的子彈打中了肩胛往下的位置。那一槍沒能當場要了它的命,老東西帶著傷一路往北坡方向跑了。北坡過去是大青溝,再往北就是靠山屯。
受了傷的熊比平時兇十倍。它不會老老實實找個洞貓著養傷,它會報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突然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銅鈴聲,毫無徵兆地在屯子上空炸開了。
“鐺鐺鐺鐺鐺鐺鐺!”
那聲音是大操場邊那棵老榆樹上的銅鈴,平日裡敲是招呼大家開個會、分個糧,不急不緩的。可今晚這動靜,像是有人把命都豁上了在拽那根繩,鈴聲又急又碎,在寂靜的雪夜裡聽著就跟催命似的。
趙雲幾乎是本能反應,“騰”地一下從炕上彈了起來。他光著腳踩在地上,那涼意順著腳底板竄上來,整個人激靈一下徹底清醒了。
“哥……”趙娜被驚醒了,揉著眼睛,聲音裡帶著哭腔,“咋了?”
“沒事,娜娜乖,躺著別動。”趙雲壓低聲音,一把從牆上摘下五六半,順手又從窗臺上摸過子彈袋。
剛把子彈袋往肩上一挎,就聽見東屋那邊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
“趙有財!你慢點!褲子穿反了!”王月娥的聲音從東屋傳來。
“別廢話!出大事了!”趙有財的聲音發著抖,但動作一點不含糊。
趙雲推開西屋門的時候,趙有財正好也從東屋竄了出來。他棉褲果然穿反了,褲襠在前面勒得緊緊的,也顧不上換,光著腳趿拉著棉鞋,手裡攥著撅把子。
趙紅也從東屋探出頭來,臉色煞白:“爹,雲子,出啥事了?”
“姐,你跟媽在屋裡待著,把門閂好,不管聽見啥動靜都別出來!”趙雲頭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又看了一眼從東屋披著棉襖出來的王月娥,“媽,你把門窗都關嚴實了。”
王月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咬了咬嘴唇,點了下頭。她轉身進了西屋,把嚇得發抖的趙娜摟進懷裡。
趙雲沒再說第二句,提著五六半就往外走。趙有財緊跟在後頭,爺倆一前一後推開門,衝進了雪夜裡。
月亮把整個永安屯照得白慘慘的,地上那層新雪反著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大操場那邊,銅鈴還在響,一聲比一聲急。
趙雲和趙有財趕到的時候,大操場上已經聚了小二十號人。都是男人,有的棉襖穿反了,有的帽子沒戴,有的光著腳趿拉著鞋,顯然都是被那要命的鈴聲從炕上硬生生拽起來的。
還有人正從屯子各個方向往這邊跑,邊跑邊往身上套棉襖,胳膊伸錯了袖子急得嗷嗷叫。有人跑得太急一腳踩進雪窩子裡,整個人往前一撲啃了一嘴雪,爬起來接著跑。
所有人臉上的神情都是一樣的,驚恐,茫然,還有壓都壓不住的慌張。
趙雲正要往人群裡擠,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從人群中間衝了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是劉大寶。
這個平時看著斯文的漢子,此刻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抓趙雲胳膊的那隻手冰涼,抖得厲害。
“總把頭……”劉大寶的聲音在發顫,眼眶子通紅,“太慘了……真的太慘了……”
趙雲心裡一沉,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劉會計,慢慢說。你看見什麼了?”
劉大寶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硬嚥下去。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都劈了:“我跟婆娘一塊兒去的靠山屯給孃家送肉,結果我們到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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