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石頭。磨盤大的河卵石,被江水泡得發亮。他兩條胳膊舉過頭頂,胳膊上的肌肉鼓起來,青筋從手腕竄到肩膀,像一道道蚯蚓。
江風吹過去,龍五的喉嚨動了動。
風把他的聲音攪碎了,只飄過來幾個字。
“……成了神……”
陳平沒動。
“……這條江,我護……”
龍五把石頭又往上舉了一寸。兩條腿在江裡打了個趔趄,他繃住了,水沒到他的腰,浪一下接一下拍在他肋骨上。
“誰拿香火禍害他們……老子第一個咬死他……”
石頭抖了一下。
陳平看見龍五的脊背忽然繃緊,脊縫裡那兩排青鱗,一片一片豎起來,像被江風掀開的魚鱗。他那麼舉著石頭,胳膊在抖,肩膀在抖,江水在抖。
忽然,手一鬆。
石頭落進江裡。
咚。
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龍五愣在江裡,慢慢放下胳膊,低頭看著空空的雙手。江水上浮起一圈碎沫,被風吹散。
他站在那,站了很久。
陳平從柳樹後頭望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龍五動了。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岸上走,水從身上淌下來,在江灘上砸出一串深印子。走到岸上,他沒披衣服,赤著腳,踩在凍硬的泥灘上。
他背對著江,站了一會兒,忽然貓下腰,從腳邊撿了塊小石子,掂了掂。
陳平看見他把手揚起來。
小石子從龍五手裡飛出去,在霧裡劃了條線,落進江裡。又撿一塊,又丟出去。第三塊沒丟成,龍五手一揚,又收了回來。
陳平沒看清他的臉。
神魂裡,天書忽然自己翻開了。
陳平心頭一跳。
嘩啦啦,天書翻過兩頁,停在第三頁上。那頁原本空著,此刻紙面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火氣,像有看不見的針在紙上劃字。陳平看過去,那紙上一筆一劃,慢慢現出兩個字。
焚名。
筆畫是燙的,金色的火沿著一橫一豎燒過去,又慢慢冷下去,變成紙上兩團淡淡的焦痕。可燙意沒有散,順著神魂一直烙進來,陳平按住胸口,掌心發麻。
他忽然想起那個貴人。
蒙著臉,沒名沒姓,不知道從哪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這世上的活物都有名,江有名,觀有名,連一條野狗都有人喚。可那個貴人,從頭到尾,沒露過一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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