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從北郭城樓外頭重簷的裂縫裡一點一點漏出來的。
暴雨在天亮前就停了下來,化作貼著地面亂竄的白茫茫冷霧,泥水,草根的爛漿氣味,加上夜裡黑風嶺屍狼燒焦的骨髓味。沉沉地壓在城頭上下。
四萬多流民全都擠在甕城之中,黑壓壓的一片。好像一群剛從屠刀底下逃出來的螞蟻。幾百口生鐵做的行軍鍋架在青磚地上。鍋底下塞著劈碎的拒馬和滾木,粗糙的糙米熱粥咕嘟咕嘟的滾著。冒著帶有米糠味兒的白汽。天玄軍中的火頭兵拿著長長的木勺。一勺一勺地舀進流民們伸過來的破陶碗,破瓢,有的直接用手掌接住,吸溜喝粥的聲音加上低沉壓抑的哭聲,在晨霧中混成了一片低沉的嗡嗡聲。
城頭上重簷的紅木角柱斷裂成好幾截。千斤閘的絞盤扭曲成一堆廢鐵。趙延宗的屍體直挺挺的躺在溼漉漉的石階下面。脖子扭成了奇怪的角度,兩隻鼓出來的眼珠上面蒙著一層灰白色的死翳。被早上的冷露水淋得全身透溼。
沉悶整齊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嶽鎮山帶領著中軍的精銳騎馬踏上了城門斜坡。黑玄甲上凝結著一層細小的水珠。他翻身下了馬,戰靴踩進泥水裡發出沉悶的啪嗒聲。目光從砸裂的千斤閘移到斷成兩截的重簷柱上,最後落在了趙延宗那青紫扭曲的臉上。
陳平盤腿坐在塌掉的女牆缺口上。
身上那件天玄軍號衣被狼爪撕扯的只剩掛在腰間的一部分。胸膛,肩背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硬殼,他手裡拿著一塊粗麻布,順著生鐵斷槍的槍身。一下又一下的擦去槍上焦黑的血泥。
一陣腳步聲,龍五赤著上身走了過來。腰腹上拔毒時留下的幾道傷口已經結成了黑痂。他往腰後一伸手。摸出一塊鍍金的銅腰牌,噹啷一聲扔在旁邊的青石條案上。
“趙延宗的腰牌,”龍五一腳踏在碎磚上面,把臉上的冷汗抹了一把。“外頭剁了三百六十頭屍狼,骨妖的渣子全推到護城河裡埋掉了。”
陳平手裡擦槍的麻布停頓了一下。
咚。
皇城深處傳來了一記沉悶的鐘聲。
一聲。兩聲,接連不斷的響著。
景陽鐘敲了九響。
鐘聲沿著溼冷的石階掃過來。把城頭上兩人的鐵甲葉片震得嗡嗡直響。九聲敲完。剩下的聲音還在宮牆之間來回飄蕩。
嶽鎮山按著刀柄說:“昨天夜裡都察院往宮裡送了七十二道摺子,參天玄軍引妖害民。參你我崩了禁地,毀了大洪的氣運。這個時候只怕已經擺到御案上了。”
陳平隨手把麻布丟進腳邊的泥水當中。抄起玄鐵斷槍站了起來。
膝蓋骨咔噠響了一聲。
“等朝廷派人來抓嗎?”陳平問。
嶽鎮山眼角那道舊刀疤抽緊了,反手抽出半截戰刀。
不等,嶽鎮山的嗓子很沙啞,“弟兄們在前線用命去堵窟窿。回了城還要背個逆賊的名聲。大洪的鐵律保護的是活人。可不是給這幫世家當擦屁股的。”
“三百騎夠不夠?”龍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眼裡面全是狠勁。
夠了。陳平邁開步子走下城頭石階。
北郭大營的轅門大開著。
三百名天玄軍中軍的玄甲鐵騎整齊列陣。人和馬都包在冷硬的精鐵重鎧裡面,只露出一雙雙佈滿血絲,殺氣騰騰的眼睛,戰馬嘴上勒著鐵嚼子,噴出一團團白色的濃氣。馬蹄鐵在堅硬的青石板上不耐煩的刨出點點火星。
陳平跨上一匹青驄黑鬃的重馬,玄鐵斷槍橫放在馬鞍前面,嶽鎮山和龍五分立在左右兩邊,戰刀抽出鞘半寸。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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