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整，霍夫斯特拉大學體育館內的聚光燈準時亮起。
與前兩場辯論或站立、或走動的形式不同，今晚這最後一場正面對決，兩位候選人被安排並排坐在一張藍色的弧形辦公桌後，兩人之間的距離甚至不到三英尺，正對面坐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資深主持人鮑勃·希弗。
這種近在咫尺的坐姿，在高畫質攝像機的分屏特寫下，會將任何一絲細微的眼神閃爍、嘴角抽動或呼吸急促放大到全國八千萬電視觀眾的眼前。
辯論的前半個小時圍繞著稅收、能源與醫療展開。
麥凱恩搬出了他在俄亥俄州遇到的“水管工喬”，試圖證明奧巴馬的稅收計劃會扼殺小企業主的創業熱情；而奧巴馬則不慌不忙地解釋那是麥凱恩的誤讀，順便反問麥凱恩急匆匆推出的那個購買房貸計劃的合理性如何。
九點三十八分，辯論進入了今晚最敏感的深水區。
主持人鮑勃·希弗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題卡，抬起頭，目光掃過桌對面的兩人：
“接下來這個問題，我想談談這場競選本身的風氣。最近幾天，雙方的競選集會和電視廣告中出現了大量極其嚴厲的相互指責，有些甚至涉及到了候選人過往的私人交往與品格。
我想請二位當著彼此的面談一談：你們認為這幾天的攻擊是否已經越過了底線？選民究竟應該如何評判對方的誠信？”
根據規則，這一輪由麥凱恩先回答。
坐在弧形桌左側的麥凱恩身體明顯繃緊了一下。他沒有看主持人希弗，而是微微側過身，目光越過那不到三英尺的桌面，落在了身旁的奧巴馬臉上。
來了。
奧巴馬依然保持著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的姿勢，脊背挺直，側過臉安靜地迎著麥凱恩的視線。
其實早在今天下午五點，在東側的民主黨候選人休息室裡，大衛·阿克塞爾羅德和普勞夫就已經把這一刻完完整整地預演過了一遍。
當時阿克塞爾羅德手裡捏著兩份厚厚的檔案袋，對奧巴馬說：“巴拉克，今天道指跌了快八百點，保爾森昨天的5%條款又把共和黨的救市招牌砸了。麥凱恩今晚在經濟上沒有任何牌可打。如果希弗問到競選風氣，他很有可能會聽從史蒂夫·施密特的建議，在臺上把比爾·艾爾斯和ACORN，甚至牧師丟擲來。”
那時候，團隊裡的幾位競選顧問甚至替奧巴馬準備好了一套極其兇狠的“對等反擊”方案——
如果麥凱恩敢在臺上提六十年代炸五角大樓的比爾·艾爾斯，奧巴馬就立刻當場掀開麥凱恩政治生涯裡最屈辱的傷疤：八十年代末的“基廷五人組”醜聞。
去質問麥凱恩當年為什麼收受金融大騙子查爾斯·基廷十幾萬美元的獻金、為什麼坐著基廷的私人飛機去巴哈馬度假、為什麼出面替那個坑害了兩萬名儲戶的罪犯向監管機構施壓；
甚至還可以把麥凱恩九十年代與水門事件重罪犯戈登·利迪稱兄道弟的老賬一併翻出來。
在2008年金融海嘯爆發、全民痛恨金融騙子的今天，只要把“查爾斯·基廷”這個名字扔上辯論臺，絕對能一刀扎進麥凱恩的痛處。
但今天下午在休息室裡，奧巴馬看完了那份反擊方案，卻親手把它推了回去。
沒有別的原因。
作為美利堅合眾國建國兩百三十二年來第一位站在總統大選決賽臺上的黑人候選人，巴拉克·奧巴馬比他團隊裡的任何一位白人策略師都更清楚自己腳下踩著怎樣一層薄冰。
在這個國家的潛意識深處，一個七十二歲的白人越戰老兵在電視鏡頭前發脾氣、拍桌子、聲色俱厲地指責對手，選民最多覺得他是個脾氣暴躁的倔老頭；
可如果一個四十七歲的黑人男性，在全國直播的鏡頭前表現出憤怒、激動、面孔扭曲，或者氣急敗壞地跟一個七旬白人長者互相揭老底、吐髒水......
哪怕他在道理上佔盡上風，只需要短短五秒鐘具有攻擊性的畫面，就會瞬間喚醒中西部和郊區白人選民心底最隱秘的防禦機制：
那個關於“憤怒的黑人男性”的刻板恐懼。
更何況，如果他和麥凱恩在臺上互撕“艾爾斯”與“基廷”，明天的報紙頭條就會變成《終局辯論淪為醜陋泥巴戰》，那恰恰幫麥凱恩把公眾的視線從今天下午暴跌的股市和糟糕的經濟上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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