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設想過奧巴馬會憤怒反駁,設想過奧巴馬會慌亂解釋,甚至設想過奧巴馬會拿基廷醜聞反咬一口、然後兩人在臺上正面交鋒。他已經做好了近身肉搏的全部準備。
可奧巴馬什麼都沒做。
那個比他年輕二十五歲的黑人青年,沒有罵他一句,甚至連聲音都沒抬高半分,只是用幾句平淡如水的事實陳述,外加一句輕飄飄的“大選到了十月中旬總會習慣性冒出來的例行噪音”,就把他花費了一整個下午做心理建設、跨過自己昔日底線才掏出來的重武器,當成了一陣無關痛癢的耳旁風,隨手翻了過去。
更讓麥凱恩感到心頭髮堵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錯位感。
就在八天前——十月七日的納什維爾辯論臺上。
當時站在聚光燈下,痛斥華盛頓競選機器製造噪音、要求大家直面真實危機的人,明明是他約翰·麥凱恩。
僅僅過了八天,怎麼坐在桌子對面、用溫和而超然的語氣把他的質問歸結為“十月競選噪音”的人,變成了巴拉克·奧巴馬;而他自己,卻成了那個在股市暴跌七百三十三點的夜晚,坐在臺上製造噪音的人?
麥凱恩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嘴角扯動了一下,想要開口把話拉回來,但主持人鮑勃·希弗已經看準時機,乾脆利落地把話筒接了過去:
“好的,在這個問題上二位都已經充分表達了立場。接下來,我想問一個關於副總統人選資質的問題……”
.....
曼哈頓上東區的公寓客廳裡,隨著電視螢幕裡的主持人鮑勃·希弗將話題轉向副總統人選資質,坐在沙發上的陸澤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電源鍵。
螢幕閃了一下,徹底黑了下去。
剩下的四十分鐘已經沒有繼續看下去的必要了。在剛才那個回合交手結束的一瞬間,今晚這最後一場辯論、乃至二十天後的整場總統大選,勝負其實就基本上失去了懸念。
陸澤把遙控器隨手扔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步臭棋。”他靠進沙發背裡,輕聲評價了一句。
一週前在納什維爾的第二場辯論上,麥凱恩之所以能打了奧巴馬一個措手不及、甚至讓選情出現罕見的回暖,是因為那天的麥凱恩站在了華盛頓常規政客的對立面。
他冒著被千夫所指的風險談論棘手的直接注資,承認經濟還會變得更糟,痛斥競選機器製造的十幾秒剪輯廣告——那時候的他,抓住了選民在危機中最渴望看到的“真實”與“超越黨派的擔當”。
可到了今晚,在白天道瓊斯指數剛剛暴跌、保爾森的5%注資條款又讓共和黨倍感被動的絕境下,麥凱恩還是沒能忍住,聽從了幕僚的建議,把比爾·艾爾斯和ACORN搬上了檯面。
這等於親手把他自己上週好不容易立起來的那個“不屑於玩弄政治算計的孤膽老兵”人設,給又砸得粉碎。
當一個候選人原本最大的武器是“我跟那些只會翻舊賬抹黑的政客不一樣”,而他卻在決戰之夜拿起了和普通政客一模一樣的抹黑武器時,他不僅傷不到早有防備的對手,反而會在一瞬間失去中間派選民剛剛對他建立起來的那點敬意。
至於他對面的巴拉克·奧巴馬——
陸澤看著已經黑掉的電視螢幕,不得不承認,單論在聚光燈下的控場能力、語言節奏與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沉穩氣質,2008年的奧巴馬確實是美國政壇幾十年才出一個的天賦型選手。
雖然這位年輕總統在入主白宮八年後的歷史風評分化得厲害:支持者懷念他的體面與醫療改革,批評者則指責他對華爾街的清算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指責他在外交上的軟弱以及任內愈演愈烈的社會撕裂與身份政治。
但在2008年10月的這個夜晚,當整個國家都被經濟危機和蕭條的陰影嚇得六神無主的時候,選民不喜歡一個滿臉焦躁、揪著四十年前激進分子不放的七旬老兵;
選民本能地渴望看到一張冷靜、年輕、永遠不會失態、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面孔。
而奧巴馬今晚恰恰給了他們最完美的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