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星期五。上午十點整。
公園大道270號二十五層，遠日點資本剛剛裝修完畢的主會議室裡，長條形的黑胡桃木會議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雖然牆面上的油漆味還沒徹底散盡，但今天坐在長桌北側的陣容，卻足以讓任何一家矽谷創業公司感到窒息。
正中央坐著遠日點總裁兼高階合夥人、前美林集團總裁格雷戈裡·弗萊明；
他的左手邊，是剛剛從路博邁抽調過來的兩位資深私募股權盡調主管和風險控制官；
右手邊，則是從摩根士丹利和高盛機構業務部臨時借調過來的四名頂尖T財務建模師，以及達維律師事務所專門負責複雜優先股架構的合夥人團隊。
八個人，清一色的深色定製西裝、白襯衫、銀框眼鏡，面前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厚達三百頁的盡職調查清單與財務壓力測試模型。
而在長桌南側，氣氛則完全是另一個畫風。
三十九歲的雪莉·桑德伯格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職業套裙，身旁是負責對接的大摩科技投行部主管邁克爾·格萊姆斯和兩名Facebook的財務與法務高管；
而在桑德伯格的左手邊，二十四歲的馬克·扎克伯格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圓領T恤，外面套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拉鍊連帽衫，正皺著眉頭翻看面前那份剛剛發下來的《遠日點資本—Facebook戰略投資初步條款框架》。
會議才剛開始不到四十分鐘，空氣裡的火藥味就已經濃得快要擦出火星了。
“格雷戈裡，我覺得你們團隊今天拿出來的這份模型，完全沒有理解Facebook正在構建的社交圖譜到底是什麼。”
扎克伯格沒有等桑德伯格開口，直接把手裡的那疊銅版紙扔回桌面上，身體前傾，語速極快地盯著對面的弗萊明。
“你們按傳統網際網路入口網站的廣告點選率去折現我們的現金流，把我們的投前估值直接砍到了 七十五億美元——這隻有微軟去年入股價格的一半！而且我們今年的月活躍使用者剛剛突破了一億人，增長曲線是陡峭的指數級，不是你們表格裡畫的這種線性斜率。”
坐在弗萊明身旁的一名從高盛借調過來的高階財務分析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板而冷淡地接過了話：
“扎克伯格先生，我們當然看到了貴公司使用者數量的增長。但在我們的風險模型裡，沒有轉化為自由現金流的使用者增長，首先意味著成倍增加的伺服器採購成本與頻寬折舊。”
分析師翻開面前的資料表，慢斯條理地念道：
“根據貴公司提供的三季度財務報表，Facebook今年全年的預計總營收大約在兩億六千萬美元左右，但你們僅在資料中心伺服器租賃和硬體採購上的資本開支（CAPEX）就高達一億五千萬美元以上，公司整體依然處於淨現金流為負的燒錢狀態。
微軟去年十月之所以願意按一百五十億美元的估值投兩億四千萬，是因為微軟捆綁簽署了獨家的國際橫幅廣告代理協議——那是一筆帶有戰略補貼性質的商業合同，而不是公允的財務估值。”
“更何況，那是2007年10月，而現在是2008年10月。”
另一名來自路博邁的風控主管接過話頭，指了指窗外。
“過去這一年，納斯達克指數跌去了百分之四十以上，谷歌的市盈率被砍了一半，全美企業的廣告預算正在全面凍結。在當前的宏觀環境下，給一家年營收不到三億美元、尚未實現盈利的公司開出七十五億美元的估值，相當於接近三十倍的市銷率（P/S）——這在整個二級市場上已經是絕無僅有的高溢價了。”
扎克伯格的臉色沉了下來，剛想反駁，旁邊的桑德伯格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微笑著把話接了過去：
“各位，估值模型的引數分歧，我們雙方財務團隊下來可以再根據四季度的最新廣告轉化資料進一步進行探討。”
桑德伯格看向主位上的弗萊明，直接點出了真正讓扎克伯格難以接受的部分。“但格雷戈裡，在這份初步條款清單的第三頁和第四頁，關於公司治理與保護性條款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太嚴苛了？”
弗萊明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臉上帶著大投行總裁特有的、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雪莉，你是財政部出身，也在谷歌管過業務，應該很清楚機構投資者的標準合規流程。哪一條讓你覺得為難了？”
“幾乎每一條。”
這次連桑德伯格都沒有掩飾語氣裡的嚴肅，“你們出資兩億美元，佔股不到百分之三，卻在條款裡要求：第一，在董事會設立一個常駐觀察員席位，並要求按季度審查公司所有的底層伺服器開支與高管薪酬預算；第二，要求1.5倍的參與性優先清算權；第三，也是最不可思議的——你們要求對公司未來任何單筆超過三千萬美元的股權收購、資產併購或增發新股，擁有作為優先股股東的一票否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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