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設在菜市口。
高弘圖被押到的時候,刑場已經開了。
行刑臺一字排開,十二個劊子手輪班。刀起,刀落,人頭滾地,血噴出來,濺在青石板上。屍體被兩個兵拖走,扔上板車。板車一輛接一輛,裝著屍體往外拉,車轍印在血水裡,拖出一道道暗紅的溝。
臺上的血還沒幹,新的人就被押上去。按跪,落刀,拖走。行雲流水,麻木得像殺雞。
臺下,被押來的男丁跪了滿地,黑壓壓一片,從刑場一直排到街尾。他們的妻女、姨太太、丫鬟,被押在另一側,不許看,卻忍不住要看——哭喊聲、叫罵聲,混成一片。
高弘圖排在隊尾,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上去,一個一個人頭落地。
有的大哭,有的罵街,有的癱成一灘泥被拖上去,有的梗著脖子自己往刀口上湊。
一個穿青袍的老秀才,被按跪在臺上,忽然扯著嗓子嘶吼起來,聲音劈了:
“朱慈烺!你屠戮士大夫!你比朱元璋還狠!你不得好死!你死了要下十八層地獄!刀山油鍋,一層一層給你備著!”
劊子手手起刀落,罵聲斷了。腦袋滾到臺下,眼睛還瞪得溜圓。
旁邊一個商賈打扮的中年人,被拖上去的時候,腿軟得走不動道,嘴裡翻來覆去唸叨:“我沒貪……我沒貪啊……我就是個做買賣的……”
“噗!”血濺三尺。
他老婆在臺下,被兩個兵死死按著,哭得嗓子都啞了:“當家的——!當家的——!”
沒人理她。
輪到一家人了。祖父、父親、兩個兒子,大的十來歲,小的才六歲,被一起押上臺。
祖父五十多歲,是個私塾先生,頭髮花白。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明晃晃的,很亮。他忽然蹲下來,把最小的孫子摟進懷裡,用衣袖矇住他的眼睛。
“娃,不怕。”他聲音很輕,抖得厲害,“爺爺帶你走。別睜眼。”
六歲的孫子懵懵懂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被蒙著眼睛,還好奇地問:“爺爺,咱們去哪呀?是去廟裡看戲嗎?”
祖父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他死死摟著孫子,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對,看戲……爺爺帶你看戲……你別睜眼……睜眼就看不見戲了……”
旁邊,一個兵不耐煩地催:“磨蹭什麼!快點!”
祖父抬起頭,忽然瘋了似的嘶吼起來,聲音撕心裂肺:
“朱慈烺!你個畜生!他才六歲!六歲的孩子,他懂什麼?!你連六歲的孩子都不放過!你是劊子手!你下十八層地獄!你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都得下地獄!”
劊子手揮刀。
“喀嚓。”
祖父的頭先落地,身子還跪著。父親撲上來,死死抱住兩個孩子,把他們的眼睛矇住,聲音已經啞了:“別睜眼……別睜眼……”
“喀嚓。”
“喀嚓。”
兩刀,三顆頭落地。最小的那具屍體,跪在地上,眼睛還蒙著他父親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半天才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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