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訊息，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具體。
“南京六部官員，一個沒留。”
“連僕役都殺。給徐家送過菜的菜農，都被當成‘徐家走狗’，殺了。”
“連六歲的孩子都殺了。蒙著眼，一刀一個。”
“城外挖了三個大坑，填滿屍體，撒石灰，又填土。土還沒蓋嚴，血腥味就往外冒。”
“女人沒殺。全押到城西營房，等著分賞給當兵的。”
“太子有水師。長江封了，海也封了。一隻船都出不去。”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在士紳們的心口上。
吳老爺看完第二封信的時候，手已經開始抖了。他握著信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紙在他手裡抖得嘩嘩響。
“殺了幾萬人……真的殺了幾萬人……”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株老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三條雙桅大船——十萬兩的貨，還泊在瀏河口，等著順風出海。
長江封了。海也封了。
船出不去。人，也出不去。
吳老爺的腿一軟，扶住桌子，才沒癱下去。
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見太子進了蘇州城，自己全家跪在城門口，鎖鏈拷著，脖子上掛著木牌。兒子跪在邊上，六歲的孫子被一個兵拎著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提著，哇哇大哭。老婆、閨女、姨太太，被押在旁邊，衣衫不整，哭得撕心裂肺。
他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把枕頭都浸透了。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不能……不能這樣……”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一夜沒睡。
第三天，士紳們徹底瘋了。
不是怕的，是怒的。
吳府正堂，二十幾個士紳又聚在一起。這回沒人端茶碗了，沒人搖摺扇了。有人把茶碗摔了，有人把扇子掰斷了，有人紅著眼在屋裡走來走去，像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朱慈烺！你個畜生！”胖士紳指著南京的方向，聲音劈了，唾沫星子橫飛，“昏君殺人，還講個由頭！你他媽連由頭都不講！連僕役都殺！連六歲孩子都殺！”
“他比秦始皇還狠！”瘦高個接話，眼睛通紅，“秦始皇焚書坑儒，還坑的是方士！他倒好——把咱們讀書人，殺個乾乾淨淨！”
“他是瘋了嗎？！”吳老爺也爆發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壺茶碗跳起來，一個茶碗滾到地上，“啪”地摔得粉碎，“殺光了我們，誰給他種地？！誰給他交稅？！誰給他寫文書？！他是要把江南殺空嗎？！”
“他就是要殺空！”年輕士紳紅著眼吼了一句，“南京城就是例子！士紳、文臣、勳貴，團滅！一個沒剩！他就是要讓江南，再也沒有士紳！”
“他憑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有人哭喊出來，眼淚糊了一臉，“我們祖祖輩輩，耕讀傳家！我們供養著這片土地！他憑什麼說殺就殺？！”
“耕讀傳家？”年輕士紳冷笑一聲，聲音都在抖，“咱們心裡沒數嗎？田，怎麼來的？稅，漏了多少？海貿的船，掛的誰的旗？假扮倭寇搶官船的事，咱們誰家沒沾過？”
一屋子人，忽然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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