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賬房先生老周捧著賬本進來,看見吳老爺眼下一片青黑,愣住了:“老爺,您一夜沒睡?”
吳老爺沒接話,指了指田賬:“老周,你算算——咱們家,要是把這幾年漏的稅,一次性補齊,要多少銀子?”
老周翻著賬本,算珠噼裡啪啦打了一通,抬頭,臉色發白:“老爺……要是全補,怕是要……要傾家蕩產……”
吳老爺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老周,你說……這世上,真有人敢這麼幹嗎?”
老周想了想,聲音很輕:“老爺,老朽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有人這麼幹。可正因為沒人幹過……才沒人敢賭他不幹。”
吳老爺沒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老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心裡卻一陣一陣地發涼。
“老爺……”老周忽然又開口,壓低了聲音,“外頭有人說……太子這回,帶了幾百艘戰船來的。”
“戰船怎麼了?”吳老爺沒回頭。
“長江封了。江面上全是太子的船。”老周的聲音更低了,“老爺,咱們的海船……還停在瀏河口……要是太子封了海口……”
吳老爺猛地轉過身,臉色唰地白了。
他想起自己那三條雙桅大船——那上面,裝著今年準備出海的貨。十萬兩的貨,就泊在江口,等著順風出海。
要是太子封了江、封了海……
他的腿一軟,扶住桌子,才沒癱下去。
“老爺!老爺!”老周趕緊扶住他。
吳老爺喘著粗氣,半天才緩過來,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船……船還在江上……船還在江上……”
當天下午,蘇州城裡,悄悄多了幾件怪事。
有士紳把田契連夜轉移去了鄉下親戚家。有人把銀子沉進了自家的井底。有人把鋪子掛在了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名下。還有兩家,乾脆鎖了門,說是“出城避暑”——一家人坐著馬車,頭也不回地往北邊去了。
跑的人不多。可每一個跑的,都在蘇州士紳圈子裡,悄悄傳開。
更有人,動了出海的念頭。
城東的周家,跟吳老爺一樣,也有海貿的股子。周老爺連夜託人去問海商老鄭——就是那個常年跑呂宋、手底下養著幾十條快船、據說還假扮過倭寇搶過官船的老鄭:
“老鄭,你的船,還能出海嗎?我想把兩個兒子,還有一半家當,託給你,送去呂宋。”
老鄭在碼頭邊,嚼著檳榔,聽了這話,沉默了半天。
“出不了了。”
“怎麼?”
“江口全是太子的戰船。海面上也有。”老鄭吐了口檳榔汁,汁水是紅的,濺在石板上,“前天我一條探路的快船,剛出海口,就被攔回來了。人家水師的人說了——南京城的封條還沒撕,誰都別想出長江口。”
周老爺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