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表送到南京的時候,太子正在吃飯。
案上擺著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他吃得很快,筷子夾起鹹菜往嘴裡送,嚼兩下就咽。沈煉捧著一摞文書進來,放在案邊,躬身:“殿下,蘇州、松江、杭州、嘉興、湖州、常州、鎮江——七府降表,全到了。田契、鋪契、鹽引,正在清點。”
太子沒抬頭,繼續扒飯。
沈煉等了等,又補了一句:“各府都說了,願獻全部家產,只求殿下饒命。”
太子筷子頓了一下。他放下碗,拿起最上面那封降表,展開看了一眼。蘇州吳家的,寫得卑微至極——“吳氏闔族,願獻田產鋪產鹽引,只求殿下開恩,留闔族性命。”
他把降表往案上一扔,像扔一張擦過嘴的紙。
“留闔族性命?”
太子抬起頭,看著沈煉,一字一頓:“孤要他們的命。”
沈煉愣了一下:“殿下……他們都降了……田契也獻了……”
“降了?”太子猛地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把沈煉嚇了一跳,“降了,幾十年後,田還是他們的!降了,稅還是漏的!降了,過二十年,又是一窩蛀蟲!孤殺光南京,他們縮著脖子交兩張田契,就想躲過去?!”
“殿下,給他們一個機會……”陳敬賢從角落裡站出來,聲音發顫,“他們既然肯降,肯獻田產,說明知道錯了。殿下開一面,江南計程車紳,以後定會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太子猛地轉頭,眼睛通紅,一把抄起案上的降表,揚手摔在陳敬賢臉上,“狗改不了吃屎!”
“孤在的時候,他們不敢偷稅漏稅!孤死了呢?孤的兒子呢?換了皇帝呢?他們照樣偷!照樣漏!照樣把田並了、把稅逃了、把兵血喝乾了!”
“機會?孤給他們機會,誰給百姓機會?!他們跪著說兩句好話,交兩張田契,轉頭就能把租子漲回七成!幾十年後,又是一窩蛀蟲!又是一堆門閥!又來吸大明的血!”
他一把抓起那摞降表,揚手全扔了出去,紙頁嘩啦啦撒了一地。他指著門外,吼聲震得帳子都在抖,聲音劈了:
“孤告訴你——新的門閥成長起來,至少要幾十年!孤把他們殺光,江南至少能清淨三代人!”
“孤知道,孤死了之後,後世肯定還會有人偷稅漏稅!可孤把他們殺光了,就能給大明多續幾十年的命!”
“為了大明,孤當這個屠夫!史書上怎麼寫孤,孤不在乎!孤要的是朱家的江山,能多坐幾十年!能多安穩幾十年!”
帳裡,死一般的靜。
只有太子粗重的喘息聲,和火把噼啪的響動。
陳敬賢趴在地上,還想說什麼:“殿下,殺光了江南士紳,誰來治理地方……”
“孤有自己的文官!”太子一字一頓,聲音像刀,“孤的班子,比那幫蛀蟲強一百倍!”
陳敬賢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了。
太子喘了幾口氣,忽然又不吼了。他垂下眼皮,聲音低下來,可那聲音比吼還瘮人:
“陳敬賢,你告訴孤——孤十幾萬大軍南下,從北京一路殺到南京,是為了什麼?”
陳敬賢不敢答。
“是為了遊山玩水?是為了嚇唬他們交幾兩稅銀?”太子慢慢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孤南下之前,詔書傳遍天下——交稅、交田、改過自新,孤給他們留了活路。他們聽了嗎?”
“他們照樣偷!照樣漏!照樣把佃戶的骨頭榨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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