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再度默然。
孫傳庭久久沉默，喉嚨滾動數番，沙啞的嗓音終於響起，像是粗砂紙摩擦過鐵器。
“殿下，您謀劃的條條是道。可您有沒有想過——若是殿下您出了事，該當如何？”
“孤不會出事。”朱慈烺淡淡回道。
“殿下！”孫傳庭心口懸起一塊巨石，聲調不由得拔高，“這不是賭計謀輸贏！您是監國太子，整個大明的江山社稷，都繫於您一身！萬萬不能把自己當做普通騎兵，置身於鋒矢險地！”
朱慈烺臉上那一點淺淡的笑意，驟然斂得乾乾淨淨。
大帳之內，溫度彷彿驟然往下跌落數分。
他抬眼看向孫傳庭，靜靜對視片刻，抬步向前。厚底軍靴踏過青磚，落下沉悶的咚咚兩聲。
“孤不是普通騎兵。”
又是一步踏出。
“孤是朱慈烺。”
孫傳庭話音猛地卡在喉嚨，嘴巴微張，竟一時說不出半句話。
朱慈烺視線緩緩掃過帳下每一張面孔。
“大半年前，山海關城頭，諸位應當都還記得。”
帳中氣息又是一沉。
沒有人面露驚愕。
在場之人，大半都親歷過那一戰。漫天箭雨飛射而來，撞在他身側紛紛彈落，刀刃劈砍上去，反倒崩出缺口。城下建奴驚駭高呼，視之為妖異。城頭上親兵成片嚇得跪倒，磕頭流血，高呼太子是妖怪。
那一幕，所有人刻骨銘心。
只是這件事太過駭人，孫傳庭當場便嚴令封鎖，不許軍中私下議論。
人人心裡清楚，卻沒有一個人敢把這層窗戶紙當眾捅破。
”朱慈烺緩緩開口，語氣平和，聽不出多少激昂，“孤清楚。孤是陛下長子，大明儲君。太祖、太宗，列祖列宗於九天之上護佑朱家子嗣。他們，不會叫孤死。”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砸在眾人心上。
“孤這條性命，早已不屬於自己。是列祖列宗託付於孤。要由孤，一寸寸收回這破碎河山。只要大明疆土尚未光復，孤便不能倒下。”
“天佑皇明。孤信這份天命。”
大帳死寂，炭火噼啪作響，風雪擊打帳幕的聲響分外清晰。
過了許久，孫傳庭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眼眶隱隱泛紅。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語氣滿是無力。
“臣都記得。臣親眼所見，這半年來，臣不敢對外吐露半個字。臣不是不信天命。”
他話音微微發顫，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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