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城破後第三日，清晨。
盛京剛落過一夜大雪，天矇矇亮。
街巷裡掃雪的民夫吭哧吭哧鏟著雪，嘴裡卻沒閒著，低聲嘀咕：“聽說沒？明軍大軍出關，都壓到寧遠了。”旁邊人趕緊拽他袖子：“小聲點！讓旗兵聽見，抽你鞭子！”
糧店的門板剛卸下來一半，價牌上的米價又漲了兩成。老闆縮著脖子站在櫃檯後，心裡打鼓——這半個月，糧價漲了三回了。自打通州戰敗的訊息傳回來，城裡就沒安穩過。賣熱茶的攤子冒著白汽，喝茶的人壓著嗓子聊，聊來聊去都是同一句話：“也不知道錦州能不能守住。”
誰都沒把“明軍能打到盛京”掛在嘴邊，可誰心裡都懸著一塊石頭。
六十七萬明軍出關的訊息，早就順著官道、順著哨卡，一點點傳進了盛京城。人人都知道南邊要打大仗，人人都抱著一絲僥倖——錦州城高牆厚，總能耗到攝政王回師。
宮裡，清寧宮暖閣。
太后剛梳完頭，正看著嬤嬤給六歲的福臨布早膳。妝臺邊上，壓著昨夜南邊送來的塘報，字裡行間全是“明軍主力雲集關外”“錦州外圍哨卡接連失守”。她看了半宿，眼底的倦意藏得嚴嚴實實。
三天前她就派人快馬往朝鮮送信，催多爾袞回師。可雪大路遠，信什麼時候能到，到了他肯不肯立刻回，全是未知數。
孩子捏著銀勺，扒著碗沿鬧脾氣，小眉頭皺成一團：“額涅，我不要吃糜子粥，我要喝奶。”
太后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替他攏了攏衣領：“先喝粥，喝完了就給你熱奶。”
“不嘛，現在就要喝。”福臨晃著她的胳膊撒嬌，小身子扭來扭去。
太后順著他的動作晃了晃，指尖卻輕輕點了點妝臺的塘報——她早就備好了退路，金銀、車馬、往北的路線，全都打點妥當了。只是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走那一步。
殿外廊下傳來宮女匆匆的腳步聲，她眉頭微蹙，心裡咯噔一下。
這半個月，這種急匆匆的腳步，越來越多了。
與此同時，崇政殿。
禮親王代善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剛送來的城防冊，手裡慢悠悠轉著兩顆磨得油光水滑的山核桃。攝政王多爾袞帶著主力遠征朝鮮，盛京這一攤子事，全壓在他這個老親王肩上。
他心裡清楚，明軍大軍壓境，寧遠岌岌可危。可他還在強撐——錦州城高牆厚，八千守軍加蒙古盟旗，守上一個月總沒問題。等多爾袞從朝鮮回師，裡外夾擊，未必沒有勝算。
殿外風雪簌簌，炭盆燒得正旺。
可這份安穩，更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忽然——
“報——！！”
一聲破了音的嘶吼，從殿外撞進來，撕破了清晨的勉強平靜。
緊接著是衛兵的阻攔聲、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摔倒的悶響。
代善手裡的核桃猛地頓住，眉頭瞬間擰成疙瘩。
下一秒，殿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正白旗牛錄額真連滾帶爬撲進來，跑丟了一隻靴子，腳上裹著的破布早已被血浸透凍硬，臉上凍得青紫潰爛，耳朵邊結著血痂。他絆在門檻上，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下巴磕在青磚上，鮮血順著下頜往下淌。
他顧不上擦，抬起血肉模糊的臉，嗓子劈得像被刀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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