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醫務室門前的土路往家走，月光把路照得發白。
路兩邊的玉米地長得正盛，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混著遠處田埂上的蛙鳴，還有村子深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都是夏夜最尋常的動靜。
周牧雲走得不快，鞋底碾過浮土，幾乎沒什麼聲響。
方才在腦子裡推演了一天的掌法架子，此刻還在緩緩轉著 —— 起勢的沉勁，出掌的整勁，步法的穩勁，一路走，一路在心裡慢慢過，腳步便跟著愈發沉穩。
走到自家小院門口，推開了柴門，輕手輕腳進去，院裡的豆角藤在風裡輕輕晃，簷下晾著的藥材還帶著淡淡的藥香。
他打了盆涼水，簡單擦了擦臉和手，水帶著夜裡的涼意，正好解了燈下久坐的乏。
進了屋，他沒點燈，摸黑脫了鞋上炕，拉過薄被搭在腰上。
躺下的瞬間，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掌法收勢的架子，把今日琢磨出的幾處變化穩穩記在心裡，才緩緩閉上眼。
呼吸慢慢沉下去，和窗外的蟲鳴風聲合在一處。
夜還長，夢也穩。
翌日，牲口棚裡還飄著乾草與馬糞混合的暖烘烘的氣味。
周牧雲拎著半筐豆餅走進去時，自己的小紅馬立刻甩了甩鬃毛，打了個響鼻，湊過來蹭他的胳膊。
他利落地套上板車，把麻繩、絆繩都檢查了一遍，又往車角墊了兩捆乾草，免得藥材顛碎了。
收拾妥當，他跳上車轅，輕輕一抖韁繩：“走了。”
小紅馬邁著沉穩的步子，慢悠悠駛出牲口棚。
板車軲轆碾在土路上，揚起細細的塵土。路兩邊的麥子已經泛出金黃，穗子沉甸甸的，風一吹就翻起層層金浪 —— 再過十來天就該麥收了，沿途地裡已經有社員扛著鋤頭下地，修壟、清溝，為麥收做準備。
見了板車上的周牧雲，都笑著揚手招呼：“周大夫進城啊？”
“哎，周大夫早！”
周牧雲一一應著，手裡韁繩鬆鬆地攥著。晨光落在他灰布短褂的肩頭，帶著初夏的暖意。
他心裡盤算著，今天批完藥材，明天準備一下，後天就帶陳石去東發、富強兩個大隊巡診。
走了小半天，縣城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等到了縣醫院的時候，樓前空地上停著十幾輛二八大槓腳踏車，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挎著布籃子探病的家屬，捂著肚子皺眉的病人，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腳步匆匆。
消毒水的味道隔著半條街就能聞見，混著街邊油條攤的油香，是縣城獨有的煙火氣。
周牧雲把板車停在醫院後院的牲口棚，交代了看車的大爺幫忙喂點草料，便轉身往門診樓走。
李院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病歷的沙沙聲。
周牧雲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渾厚的 “進”。
推開門，就見李國華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黑框眼鏡滑到鼻尖，正趴在桌上寫病歷。
桌角擺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印著 “為人民服務” 的紅字，一圈圈茶漬疊著，一看就是用了十來年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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