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登腳步艱難緩慢地跟著僕人走,還沒走到內室,就聽見裡頭銀鈴鐺叮噹作響的動靜。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拖鞋踢踏聲,珍珠門簾被一把掀開。
有個小人幾乎是撞出來的。
他下意識一抬手,接住了跳上來的姑娘。
明媚動人,活潑得像只剛撲出籠的雀兒,看不出半點信裡那個揚言要喝鴉片酊送終的索命惡鬼模樣。
“你終於回來了!”
兩條細瘦雪白的手臂掛在他脖頸上,她低著頭,一雙藍眼睛近在咫尺地迎上他的目光。他那點想要退婚跑路的陰暗僥倖,在這樣毫無保留的赤誠歡喜面前,顯得無比下作。
這雙眼睛太清亮了,倒映著他風塵僕僕的臉,沒有半點加爾各答泥潭裡的汙濁。
他是個懦夫。
他是一具被舊日掏空了內臟的行屍走肉,口袋裡裝著糊弄人的破爛,心底打著逃跑的算盤。
“少校?”見他遲遲沒有反應,濃濃微微蹙眉,鼻尖幾乎要蹭到他的鼻子,“你怎麼傻了?被哪條河裡的水鬼吸了魂去?”
布蘭登環住她纖細的腰,喉嚨發緊:“……沒有,小姐。讓您久等了。”
濃濃這才滿意地抿嘴一笑,下巴靠在他肩膀上,抱緊了他,“你不在我都悶死了。”
“小姐,這樣……走廊裡還有僕人……這不合體統。”
“這是我家,你怕什麼!抱我進去,快點。”
兩旁肅立的僕從垂手斂目,彷彿全成了沒有耳目的木雕泥塑。
布蘭登那點英格蘭紳士的規矩在懷裡這姑娘的蠻橫催促下碎了個乾淨。他只得順勢收緊雙臂,一手托住她的後背,一手穩穩托起她的腿彎,大步朝內室走去。
懷裡的身子柔軟得嚇人。
那排銅紐扣被壓在兩人胸口之間,軍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略顯慌亂的沉悶聲響。
內室地板上鋪著精細葦蓆,布蘭登本想把人放到榻上拉開體面距離,誰知剛邁到榻邊,她依然勾著他的脖子,根本沒有鬆開的意思,順勢往後一仰,把毫無防備的他也帶得向前傾身,險些直接壓在她身上。
四面相對,一片寂靜。
濃濃瞧著他面紅耳赤的臉色,她更加大膽地捉弄他。她歪著腦袋,指尖摸上他的臉,勾勒著他的五官輪廓,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滑下,掠過緊抿的唇角,最後游離到他發燙的耳朵上,輕輕捏住耳垂。
布蘭登只覺得被她觸碰過的地方像被燙過一樣發麻。撐在她身側的雙臂青筋暴起,生怕自己沉重的軀體真的壓垮了她。
小巧的指尖,柔軟的指腹緩慢揉搓著他敏感的耳垂。布蘭登抿緊了唇,每一次隱忍的喘息都帶著壓抑的微顫,嗓音多了幾分求饒的聲調,“哈林頓小姐……”
濃濃彎起眼睛嘴角低低發笑,翻身做主人的滋味不要太好了。但這樣就放過他未免也太輕易了,她鬆開他的耳垂,繼續抱著他的脖頸,微微仰起下巴,“你愛不愛我?”
“愛”是一個被沙龍詩人和輕浮浪子嚼爛了的詞,掛在嘴邊廉價得像三便士一束的紫羅蘭。真正的紳士若要對未婚小姐傾吐這幾個字,應當是在燭光搖曳的沙龍里,在鮮花盛開的林蔭道,單膝跪地,神情肅穆地許下一生的盟誓。
可現在,他被逼在一個昏暗的深宅內室裡,以這樣的姿勢懸在一個驕縱姑娘的上方。
布蘭登對上她那雙盛滿了狡黠的眼睛,試圖用殘存的理智做最後的抵抗,“小姐,您不能……強迫一位紳士違背心意,或者……在這樣的境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