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天，周組長在晚飯後把林遠叫到了車間外面。兩個人站在牆根下，周組長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林遠。
林遠說不會。周組長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說：“你幹活的手藝，不是一般鉗工的水平。你以前在廠裡，幹什麼活？”
林遠說：“精密件。機床。”
周組長點了點頭，把菸灰彈了彈：“你的手法，我看了幾天。你銼平面的時候，手腕不晃，進給勻，說明你手上有準。你鑽孔的時候，轉速比別人慢，說明你知道什麼材料用什麼轉速。你乾的那幾件，公差都在中段，不是湊合著過關的。你是個老手。”
林遠沒接話。周組長吸完煙，把菸頭踩滅，說：“好好幹。這一個月，你的考核記錄我都留著。到時候往上報。”
他轉身走了。林遠站了一會兒，也回了宿舍。
培訓進入第二週之後，工友們開始熟了。熟了，話就多了。但規矩擺在那裡——只叫代號，不問來歷。吃飯的時候，幾個人圍著桌子坐，叫的是“21號”“22號”“23號”，像一串數字在互相遞窩頭。
22號是瀋陽機床廠來的，幹了快二十年鉗工，臉上有褶子，手上有老繭。他坐林遠對面，吃了幾口窩頭，說：“21號，你那個銼平面的手法，穩。我以前在廠裡帶過徒弟，沒幾個有這個手感的。”
林遠說：“練得多。”
22號把筷子擱下：“練得多也得有準頭。我看你銼平面的時候，手腕不晃，進給勻。你這手是磨出來的。”
旁邊23號是洛陽軸承廠來的，三十出頭，話不多，但耳朵尖。他插了一句：“我銼平面也行，但淬火料一上，我就拿不準。21號，你淬火料銼過沒有？”
林遠說：“銼過。淬火料硬，銼刀得勤換。進給不能大，大了刀尖崩，崩了就把工件劃傷。你銼的時候，手要輕，銼刀要快，刃口要保持鋒利。一鈍就換。”
22號點了點頭：“是這個理。”
從那天起，幾個人開始互相看活。22號有時候幹完了自己的，走到林遠工位旁邊，看他銼平面。林遠也不藏著，該怎麼幹就怎麼幹。22號看了一會兒，說：“你那個樣板刀，刃口磨得比我好。”
林遠說：“你磨鑽頭的手藝比我強。我看了你鑽的孔，孔壁光潔度比我高。”
22號咧了咧嘴：“那是磨出來的，不是看出來的。你要學，我教你。”林遠說：“行。”
第二天，22號把磨鑽頭的手法教給了林遠。林遠聽了，拿了一塊廢料試了試。磨出來的鑽頭，刃口角度跟22號磨的差不多。22號看了，點了點頭。
林遠沒有表現得太出挑。他磨的鑽頭跟22號差不多，但沒有超過。他不想讓人看出他還有餘力。
乙組裡還有幾個老手。35號是上海來的，精於鏜孔；28號是武漢來的，擅長車細長軸。晚上收工之後，幾個人在宿舍裡偶爾聊幾句技術。
35號說：“你們那邊鏜孔用什麼刀？”
28號說：“白鋼刀。淬火料用硬質合金。”
35號說：“我那邊也一樣。但硬質合金刀磨起來費勁，角度不好對。”
林遠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他說的都是基礎的東西，沒有超出一般人知道的範疇。
第三週，何主任來了。
何主任是外圍廠的負責人，四十來歲，方臉，短頭髮，走路帶風。他不常來車間，但每次來都帶著壓力。
那天下午，他讓全組停工，站在車間中間，掃了一圈人，開口了：“同志們，你們來了快三個星期了。我看了你們的考核記錄。說實話，不太滿意。”
底下沒人說話。何主任又說：“你們都是從各廠選出來的，都是尖子。可你們要乾的活，不是一般活。公差一絲以內，粗糙度零點四。這個標準，比你們原來廠裡嚴得多。你們現在的水平，還不夠。”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實話告訴你們。你們六十個人，最後能留下的只有三十人。別以為三十人很多。要是都不合格，一個都不要，全部退回原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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