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走之前,把手裡幾套工藝卡交給他,讓他照著練。
楊衛國一直記著這份情。他拎著一個布包走到前院。他沒有進屋,站在東廂房門口,把布包擱在門檻上,然後退到院子裡,隔著幾步遠,對屋裡喊了一聲:“嫂子,我來看看您和甜兒。”
姚雪出來看,布包裡是兩斤雞蛋、一包紅糖。
楊衛國站在院裡,搓了搓手,說:“這是從鄉下捎來的。給甜兒補補身子。”
姚雪說:“你留著吃。你們也不容易。”
楊衛國說:“嫂子,您別推。林師傅在廠裡教了我那麼多,我沒什麼能報答的。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他把布包往門裡推了推,又說,“家裡有什麼重活累活,您跟我說一聲就行。我力氣大,搬煤搬糧都行。”
姚雪說:“眼下沒什麼重活。你有心了。”
楊衛國點了點頭,站了一會兒。他往屋裡看了一眼,甜兒在小床上坐著,手裡攥著布老虎,正朝他這邊看。
楊衛國笑了一下,說:“甜兒又胖了。”
姚雪說:“能吃能睡。”
楊衛國說:“那我走了。過陣子再來。”
他沒再多待,轉身出了院門。
走到前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然後拐出了衚衕。
到基地的第五天,天氣變了。
前幾天的風雖然大,但還算乾爽。但今天的天是黃的。一種渾濁的黃,像整片戈壁灘的沙子都被攪到了天上。風從山谷口灌進來,嗚嗚地叫著,把地上的碎石子和沙礫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
喇叭響了,但喊集合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林遠從通鋪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眼角有沙。他拿手背擦了擦,越擦越澀。22號蹲在宿舍門口,眯著眼往外看,罵了一句:“這鬼天氣。”
35號把被子裹在身上,縮在鋪角里,說:“比東北還邪乎。東北刮煙兒炮,好歹是雪。這地方刮的是沙子。”
林遠穿好衣裳,把毛巾圍在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他出了宿舍,往車間走。風從背後推著他,像有人拿手在背上搡。他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幾步就得停下來,拿手把臉上的沙子抹掉。到了車間門口,他拍了拍衣服,落下一層細沙。
車間裡也不乾淨。天窗關著,但風從門縫和牆縫裡鑽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沙。
鄭主任站在門口,拿個鐵簸箕往外鏟沙。他見林遠進來,指了指車間角落:“先把沙子清了再幹活。不清乾淨,沙粒掉到導軌裡,機床就廢了。”
幾十個人分成幾組,拿掃帚和鐵鍬清沙。林遠掃完自己工位附近的沙,又幫22號掃。22號拿溼抹布擦機床導軌,擦了三四遍,抹布還是黃的。他直起腰,說:“這天氣,幹活遭罪。一天下來,鼻子裡全是沙。”
林遠說:“習慣就好。”
22號看了他一眼:“你倒想得開。”
林遠沒接話。他把自己的工具箱開啟,拿棉紗把裡面的工具一件一件擦乾淨。卡尺的測量面他擦了又擦,塗了一層薄油。他不希望沙粒卡在測量面上,哪怕一顆都行。幹精密活,一星半點沙子就能讓尺寸跑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