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幾秒。程副主任忽然說：“一個鉗工，連續解決了我們幾個卡了半個月的問題。咱們這幫人，坐在辦公室裡算來算去，還不如他在車間裡蹲一天。”
郭副主任說：“話不能這麼說。他乾的是加工，對工裝和材料流動的直覺比我們強。我們強在理論上。兩邊各有所長。”
程副主任說：“我不是說咱們不如他。我是說，咱們得加把勁了。他一個鉗工，把工裝和工藝上的事都解決了，咱們理論部要是再拖後腿，說不過去。”
陳主任聽著兩個人說，沒有插話。等他們說完了，他才開口：“老鄭，你回去跟21號說一聲。後面還有一批更難的件，讓他有個準備。”
鄭主任說：“行。”
他轉身出了辦公室。程副主任把林遠的檢驗單拿過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他拿鉛筆在稿紙上算了幾道，忽然說：“郭副主任，你把21號那個模具草圖調出來。我看看他的排氣孔設計。”
郭副主任從檔案櫃裡翻出一張草圖，擱在桌上。程副主任湊過去看了一會兒，拿鉛筆在草圖上畫了幾道線，說：“他這個排氣孔的位置，跟材料流動方向是對齊的。我之前怎麼沒想到。”
郭副主任說：“因為你沒在車間裡蹲過。”
程副主任把鉛筆擱下，沒有接話。兩個人重新坐回桌邊，翻開計算稿紙，繼續算。窗外的風把窗戶吹得咣噹響，屋裡只有鉛筆劃紙的聲音。
第二天，他照常澆了三件。每一件都按同樣的步驟操作，預熱模具、澆注、敲模具、入保溫坑、緩冷兩個鐘頭、拆模。三件全過。他把資料記好，送到檢驗臺。檢驗員量完，說：“資料跟昨天的一樣，全過。”
林遠把檢驗單收好，交給鄭主任。鄭主任看了看，說：“穩定了。後面幾批就按這個來。”
林遠說：“行。”
他出了辦公室，回了工位。他坐在那兒，把手擱在膝蓋上。保溫坑緩冷解決了變形問題，密度均勻性也穩住了。後面幾批只要照著這個步驟走，應該不會再出問題。他把本子收好，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山谷把天遮成一條窄縫，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工位。
三月底的一天，鄭主任把林遠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只有鄭主任一個人。桌上攤著一份圖紙，用一塊舊布半蓋著。
鄭主任坐在桌後，搪瓷缸擱在手邊，水已經涼了。他見林遠進來，沒有馬上說話，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遠坐下來。鄭主任把舊布揭開，把圖紙推過來。
圖紙上沒有抬頭，沒有設計單位，沒有材料牌號。右下角只有一個編號，用藍墨水寫的。
圖紙上畫的是一顆球——正圓，表面標註了球面圓度和表面粗糙度。球面圓度零點零二毫米，表面粗糙度零點八。密度均勻性要求極高，標註欄裡只寫了“極高”兩個字。
林遠把圖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球面圓度零點零二，這個精度放在普通車床上是幹不出來的。球面加工跟平面、圓柱面不一樣，刀具路徑是空間曲線，每一刀的進給量和切深都要跟著球面弧度變化。
手感不好，球面就會出稜、出波紋，圓度就跑。表面粗糙度零點八，意味著最後一刀要吃得極淺，切削力控制不好，材料表面就會起毛、崩邊。
“鄭主任，這是要做的工件？”林遠問。
鄭主任說：“最要緊的。加工方案你來定。刀具、工裝、檢測方法，全部你來想辦法。”
林遠沒有問材料是什麼。圖紙上沒有寫，他就不問。但他心裡清楚。球體、極高的密度均勻性、零點零二的圓度、零點八的粗糙度——這是鈾球。
核武器最核心的部件。他在前世看到過，鈾球的加工是核武器研製中最關鍵的環節之一，要靠精密的車削一刀一刀車出來。而且鈾的切屑有毒，操作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打算怎麼操作？”鄭主任問。
林遠沒有馬上回答。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這幾個月他跟17號一起幹過曲面件，看過他車螺紋、磨鑽頭、裝夾找正。
17號的車工手法跟他見過的其他車工不一樣——進刀快，退刀穩，手感極準。車螺紋的時候，別人的進給手柄要搖好幾圈，17號搖一圈半就到頭了。磨鑽頭的時候，別人拿樣板靠，17號拿眼一看就知道角度對不對。裝夾找正，別人拿銅棒敲半天，17號敲兩下就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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