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年不禁感慨：真是爛透了！
賬冊做得極盡工整，字跡規整、數目貼合，看似年年鹽課足額、收支分明，偏偏處處透著刻意的完美，完美得毫無半分煙火實情。
殊不知，無錯之賬，便是最大的假賬。細究之下，層層貓膩無所遁形。
灶戶的工錢、米糧皆被各級官吏層層剋扣截留。
虛報灶戶人數、謊報煎鹽產量，空領朝廷撥付的工本。
在冊造冊的灶戶千人，實則半數早已不堪盤剝、逃亡四散，餘下老弱殘丁苦苦支撐，日夜熬煮海鹽，到頭來三餐尚且不繼。
再查鹽引，亂象更是觸目驚心。
朝廷定額髮放的官鹽引票，大半被鹽運司中層官吏、各場大使暗中截留，轉手勾結兩淮大小鹽商溢價倒賣。
權貴鹽商手握海量囤積鹽引，壟斷鹽市、哄抬鹽價，坐收萬金暴利。尋常小鹽商無引可支，要麼被迫依附鉅商、任人盤剝，要麼只能鋌而走險，私下購銷私鹽。
更荒唐的是，官商早已串通一氣，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利益巨網。
鹽場大使坐鎮灘塗，一手管煎鹽、一手管收鹽，明目張膽縱容灶戶私煎私賣，從中抽成分利。
批驗所官吏查驗鹽船時，對鹽商船上夾帶的數倍私鹽視若無睹，只需奉上厚禮，便可一路暢通無阻。
地方巡檢司弓兵本該緝拿私鹽、肅清鹽弊，反倒淪為鹽商與官吏的私役，幫著打壓告狀灶戶、驅散查私眼線。
樁樁件件，層層相扣，從鹽運司本部，到百里灘塗的小小鹽場，從上到下、從官到商，無人不鑽鹽政的空子，無人不靠著兩淮鹽利中飽私囊。
這一刻，時年真想大開殺戒！
世人皆道兩淮鹽場富庶甲天下，是國庫財賦之重源，誰能知曉，這繁華富庶的皮囊之下，早已朽爛入根、毒入肌理。
不是一日之弊，不是一人之過，是數十年官商勾連、積重難返的沉痾。
灶戶流離、國庫虧空、私鹽橫行、吏治崩壞，好好的朝廷鹽政，生生淪為一眾官吏、鹽商瓜分私利的饕餮盛宴。
“也不知梁宣帝有沒有下定整頓的決心，但願不是放空響。”時年在心裡嘆氣。
“大人，那人又來了。”這時，玄墨進來稟報。
“呵呵，第幾次了？”時年好暇以整的問玄墨。
“第六次了。”
“嗯。”時年點頭，“還挺執著，總拖著也不是事，你去回他，就說我應了。”
玄墨應聲退出。
來人是請時年吃飯的，那場接風宴被他拖了半個月，也該給個面子，去看看他們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想到此，時年起身去了後宅。
“夫君，今日不忙嗎？”姚靜正在練劍，見到時年吃驚的問道。
“再忙也要吃飯不是？對了，今晚跟我去參加個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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